鴛鴦派文人的狼虎聚會

文︱沈西城

所謂“狼虎”實為雅狼文虎，鴛鴦蝴蝶派文人喜愛餐聚，不談?wù)?，但上下古今談?/strong>

一九七四年我自東瀛歸，世伯翁靈文介紹我去《大成》雜志賣文，結(jié)識了不少文壇前輩：陳存仁、陳蝶衣、岳騫、陳定山、盧大方……《大成》有個規(guī)定，每月頭一個星期日中午有一個雅集，席設(shè)彌敦道北京酒樓，與會者各出資十元，余款由社長沈葦窗承擔(dān)。我年小，那十元就由翁伯伯代付，吃的是北京菜，例有填鴨，皮脆肉嫩，鴨汁黏嘴甘香。京醬肉絲，咸甜惹味。茶杯碰茶杯，各人開懷啜香茶，友情洋溢。所談話題除政事外，內(nèi)容不拘。陳存仁長于上海，談滬上銀圓、經(jīng)濟(jì)民生，娓娓動聽。陳蝶衣喜聊鴛鴦蝴蝶派文人，周瘦鵑、畢倚虹、包天笑都是他好友。

有一回陳定山打臺灣來港，參與聚會，是我第一趟見到定公。這前，我已迷他的《春申舊聞》。定公為貴介公子，老父天虛我生（本名陳栩，原名陳壽嵩，號蝶仙）經(jīng)營無敵牌牙膏成巨賈。定公一妻一妾，相處翕如，處事不拘小節(jié)，笑談風(fēng)生。談到春申花事，定公笑說：“嘎方面，我寫勿（不）過老金（朱子家）！”他又特別提到周瘦鵑：“伊（他）是上海第一吃！頭牌老饕！”

中年以后，翻看舊資料，方知周瘦鵑并不簡單，江蘇吳縣人，出道任《申報》自由談編輯，編過《紫羅蘭》，乃滬上最知名的鴛鴦蝴蝶派作家之一。后又創(chuàng)《禮拜六》周刊，群賢畢至，文人匯集。周瘦鵑嗜吃，組“狼虎會”外，還愛偵探小說，出版過福爾摩斯全集，他還是第一個發(fā)掘張愛玲寫小說才華的人。閑時，熱中花卉以怡情，蘇州別墅花園遍植名花異草，成為滬上最知名的盆景專家。

作家姜巍先生介紹“狼虎會”云——“‘狼虎會’是周瘦鵑等滬文人發(fā)起的餐聚雅集，最初的聚會地點在四馬路民樂園，成員周氏外，還包括陳小蝶（陳定山）、丁悚、而后加入老蝶（天虛我生）、王鈍根、嚴(yán)獨鶴、畢倚虹、江小鶼、楊清磬等人?！庇謸?jù)丁悚所云：“因為獨鶴和瘦鵑兩人，每在席間，總是窮兇極惡地?fù)尣顺韵圜?，所以得名‘狼虎會’?！崩腔啃瞧谝痪?，多在武昌路倚虹樓夜飯，膳后再觀戲。

陳定山回憶云——“我們的禮拜六午餐，總是在北四川路倚虹樓吃的，那時以倚虹樓大菜只有五角小洋，要吃七樣菜，真是價廉物美。等到看完戲，再吃夜飯，便發(fā)起到四馬路民樂園，二元四角和菜，要吃十一樣半。怎么叫半呢？原來吃到了末了，一碗湯已是涓滴無余，再叫堂倌加上一些原湯吃飯，這是不算錢的，所以叫半。我們四人都有胃病，吃來卻當(dāng)仁不讓，非至風(fēng)卷殘云，碗碗見底不可?！崩峭袒⒀?，吃相唬人。

別以為“狼虎會”一班文人散漫放浪，也有嚴(yán)格規(guī)定：一，不準(zhǔn)假借名義向外利用；二，席間只許談風(fēng)月，不準(zhǔn)談?wù)?；三，時間絕對遵守。丁悚回憶道：“茍有人違背其一，必群起攻之?！备蟹蔽目d節(jié)的簡章，有了簡章，聚餐時方能大快朵頤。席間笑語百出，周瘦鵑說：“食必盈腹，笑輒進(jìn)淚鞅掌?！庇腥苏f把這些小事紀(jì)錄下來，可成笑話大全。

“狼虎會”還有一些笑話，有一次雅狼文虎欲前往蘇州新太和菜館小聚，途中陳蝶仙鬧肚子，老蝶隔夜吞噬太多，遽如廁。久不出，俟過昆山始出廁，未幾復(fù)往。周瘦鵑笑他：“一恭而過昆山，再恭而到蘇州。”真說得絕。旅途漫漫，一路笑聲諧語不斷。

周瘦鵑不止吃得廣泛，更吃得講究。京津蘇皖閔粵川湘各菜，英法美意和中國化西餐，也吃了不少。其中最重粵菜云：“廣東的館子，最考究菜名，香艷的奇怪的，什么都有。即如點心，就有‘鳳凰酥’、‘秋葉卷’，菜式有什么‘風(fēng)入竹林’、‘掌上明珠’、‘踏雪尋梅’、‘白玉珊瑚’、‘百鳥朝鳳’等，不一而足?！闭勂鸩耸剑鐢?shù)家珍，其他京津食家大有不逮。

蘇州有個作家協(xié)會的會員學(xué)習(xí)小組，成員六七人，周瘦鵑任組長，每月召集兩次，名為學(xué)習(xí)，實際時吃大餐。每逢宴會，周瘦鵑都要提前三日去松鶴樓約定日期和廚師。他說：“懂吃的人是‘吃廚師’?！毖鐣叄髲N總會問客人意見，程小青、陳定山等人總是稱贊不絕，獨有周瘦鵑只是淡淡的說一句：“嗯，可以吃?！?/p>

狼虎會的粵式菜單

有人問“狼虎會”聚餐吃什么？周瘦鵑曾提供一張粵式菜單，不妨抄錄如下：菊花心、奶油銀絲、紅絨翅、金瓜鴿片、薯絨雞、鴿子冠、西瓜蓮心鴨、和合豆腐、雙紅雞、松子黃魚、咖啡凍、松坡牛肉、玉屑銀絲、金鑲碧玉湯。文人雅集，菜式繁多講究精美，今之《大成》雅集豈能相比？走筆至此，喟然嘆曰：“昔日文人寫意逍遙！”我愿穿梭歸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