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拆致一強拆人員死亡，當事人依法是否應為“正當防衛”

青鋒

咸陽張恒涉強拆致人死亡一案迎來關鍵轉機，被羈押兩年九個多月的當事人張恒，經咸陽市秦都區法院決定取保候審。這一司法調整，讓這起備受爭議的“房主反擊強拆人員致死案”再次走進公眾視野。該案不僅關乎一名普通公民的罪與非罪，更直面民眾最關心的法治命題：面對司法已認定的非法強拆，公民挺身而出制止不法侵害，不慎致人死亡，究竟是故意傷害、防衛過當，還是合法的正當防衛？

本案的走向，不僅將界定公民私權救濟的合法邊界，更能對各地頻發的非法強拆行為形成有力震懾，為全民樹立清晰的守法、維權標尺。

梳理本案完整事實，核心爭議的前提已然明確，本案的核心背景是徹頭徹尾的非法強拆，而非合法行政拆遷。此前，當地法院已作出生效判決，明確認定參與本次拆遷的十余名相關人員，實施故意損壞財物的犯罪行為，并對涉案人員分別判處有期徒刑、緩刑等刑罰。

這一司法判決具有終局法律效力，從法律層面徹底敲定：案涉拆遷行為并非合法履職的行政行為，而是多人參與、有組織、有預謀的刑事不法行為。 事發當時，鄭某某、寇某某、石某等拆遷人員，手持防爆盾、防暴叉、橡膠棍等制式器械，強行闖入張恒父子的住宅，并非法限制、強制帶離房屋主人。

住宅是公民的私人領地，是受法律絕對保護的“私人堡壘”，非法強行入戶、限制人身自由、暴力拆毀私宅，三重不法侵害疊加，直接侵犯了公民的住宅權、人身自由權與合法財產權。面對正在持續升級的緊迫不法侵害，張恒為守護自家房屋、阻止不法侵害繼續發生，持自制長矛反擊，捅刺致拆遷人員石某死亡，這是本案完整的行為邏輯鏈條。

圍繞這一行為的定性，公訴機關與辯護方形成了完全對立的觀點，核心分歧直擊正當防衛的司法適用標準。公訴機關指控，張恒故意傷害他人身體致人死亡，行為觸犯《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條故意傷害罪，同時依據《刑法》第二十條第二款，認定其屬于防衛過當，應當依法承擔刑事責任。簡言之，公訴機關認可張恒具有防衛前提，但認為其防衛手段超出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損害，需追責。

而張恒的代理律師則提出無罪辯護意見，核心質證關鍵點在于本案的證據瑕疵。公訴機關指控防衛過當、構成故意傷害罪的核心證據，均來自涉案強拆人員的證人證言。但從法律邏輯與常理來看，這些證人本身就是本次非法強拆的參與者、不法侵害的實施者，與案件結果、當事人張恒存在直接的利害對立關系，其證言存在天然的傾向性與片面性，無法客觀、完整還原現場對峙的緊張狀態，不足以作為定罪量刑的核心依據。

在證據存疑、不法侵害已然查實的前提下，應當秉持疑罪從無的司法原則，認定張恒無罪。 結合我國現行法律規定及最高法、最高檢、公安部《關于依法適用正當防衛制度的指導意見》，從普法角度拆解本案，不難發現本案應當認定為正當防衛的法理支撐十分充分。

首先，正當防衛的核心前提是存在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且不法侵害不僅限于暴力傷害、刑事犯罪，非法侵入住宅、非法損毀公私財物、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等違法行為，均屬于可實施防衛的不法侵害范疇。本案中，司法判決已確認強拆行為違法且構成刑事犯罪，不法侵害的客觀性、合法性障礙已徹底消除。

其次，正當防衛要求不法侵害正在進行、具有緊迫性。事發時，多名拆遷人員手持防護、攻擊性器械強行入戶，意圖強制控制人身、拆除房屋，不法侵害并非預備、結束狀態，而是正在持續、隨時可能升級的緊迫狀態。面對多人持械入侵私宅、人身與財產安全同時遭受威脅的場景，普通公民無法精準預判侵害程度、精準控制防衛尺度，法律不應苛求防衛人在緊急對峙狀態下保持絕對理性、精準把控防衛力度。

最后，防衛過當的認定標準是防衛行為明顯超過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損害。司法實踐中，判斷防衛限度需立足防衛人所處的真實場景，以普通人的認知水平評判，而非事后以旁觀者視角苛責。張恒面對的是多人持械非法入侵、人身自由被限制、祖傳住宅被損毀的多重不法侵害，其反擊行為本質是制止不法侵害的自救行為，在現場緊急、對峙激烈的狀態下，難以苛求其精準區分防衛尺度。

反觀公訴機關僅依據利害關系人的證言認定防衛過當，未充分考量不法侵害的在先性、緊迫性、持續性，不符合正當防衛制度的立法初衷。 法律設立正當防衛制度，核心目的是保護合法權益、制止不法侵害、弘揚正氣、震懾違法。該制度絕非不法行為的“保護傘”，更不允許司法機關對守法公民的自救行為過度苛責。

長期以來，部分地區存在非法強拆屢禁不止的亂象，個別人員漠視公民合法財產與人身權利，試圖以暴力手段逼迫民眾妥協，本質是對法治權威的踐踏。 張恒一案的審理結果，有著遠超個案本身的意義。

對普通民眾而言，本案是一堂生動的法治公開課：公民的合法住宅、人身自由、私有財產不受非法侵犯，面對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公民依法享有正當防衛的權利，無需一味退讓、被動承受。

只要防衛行為針對不法侵害、為制止侵害而實施，就應當得到法律的包容與認可。 對各地試圖違規強拆、暴力侵權的相關人員而言，本案更是一記嚴厲警示：非法強拆絕非“合法履職”，而是涉嫌故意毀壞財物、非法入侵住宅、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的違法行為甚至犯罪行為。

面對公民的合法防衛反擊，不法侵害者需自行承擔自身違法行為帶來的法律后果，司法絕不會為非法侵權行為兜底，更不會讓守法公民為不法者的過錯埋單。 如今案件出現取保候審的轉機，期待司法機關能夠堅守法治底線，全面審查案件事實、嚴格適用正當防衛相關法律規定，摒棄“唯結果論”的裁判思維，充分考量不法侵害的在先過錯、現場侵害的緊迫性、證據的客觀性，依法作出公正裁決。

唯有精準適用正當防衛制度，既不讓不法者肆意侵權，也不讓守法者蒙冤受罰，才能真正彰顯司法公平正義，筑牢公民權利的法治屏障，從根源上遏制非法強拆亂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