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綏江縣林草局的工作人員大概沒想到,例行整理紅外相機素材這種"枯燥活兒",會撞上這么大一個驚喜。
電腦屏幕上,幾段不起眼的影像被點開——畫面里,兩只胖乎乎的小家伙正埋頭在厚厚的落葉堆里翻翻找找,另外兩只則在灌叢之間撒歡兒打鬧,圓滾滾的身影看著就讓人想笑。可看清楚是什么物種的那一刻,辦公室里估計是炸了鍋:四川山鷓鴣,全球瀕危,國家一級保護動物,"鳥中大熊貓"。這是綏江第一次拿到它的清晰野外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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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出去后,業內不少人激動得不行。一只比野生大熊貓還少的小鳥,能在云南昭通的山溝里悠哉吃飯,本身就是一樁了不得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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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這次拍到四川山鷓鴣,絕對不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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綏江縣境內的二十四岡市級自然保護區,山勢深、林子密,本來就是科研圈眼里四川山鷓鴣可能"安家"的地方。但這種小鳥實在太能藏了——它一輩子大半時間都待在地上,遇到點風吹草動,第一反應不是飛,而是趴下不動。羽毛顏色跟落葉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就算人站在它三米外,都不一定能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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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難找,綏江縣才在2025年專門為它啟動了一個監測項目,二話不說在保護區里先布了20臺紅外相機,每天24小時盯著。這種監測方式不打擾野生動物,又能拍到日常狀態,是當下野生動物調查里最常用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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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設大半年下來,機器沒白裝。根據這次影像和初步監測的綜合估算,單是綏江境內,就生活著大約100到150只四川山鷓鴣。這是個什么概念?后面會聊到,對于一個全球野生種群也就兩千多只的物種來說,綏江一個縣占的份量,相當可觀。
更重要的是,這一次拍到的畫面里,鳥兒的狀態非常松弛。不是受驚掠過鏡頭那一秒鐘,而是低頭覓食、同伴嬉戲。野生動物專家看這種畫面,看的不光是物種本身,更是它背后這片山林的健康程度。鳥愿意安心待在這兒,說明這里的樹夠老、蟲夠多、水夠干凈、人為干擾也夠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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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四川山鷓鴣是被"判過死刑"的鳥,一點都不夸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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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判決,是九十年代末由世界雉類協會鶉類專家組前主席西蒙·道威爾博士親口下的。他在四川考察該物種的種群狀況時,給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心里一沉的預測——四川山鷓鴣將在20年后從地球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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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國專家的話聽著扎心,可數據更扎心。1997年原四川省林業廳和世界雉類協會合作,開展了第一次四川山鷓鴣的保護生物學研究;同年的全國第一次陸生野生動物調查里,專門安排了對它的專項調查,結果顯示當時四川省境內的種群數量只有780到1170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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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千只是什么概念?比今天大家熟知的野生大熊貓還要稀少。而且這一千只還分散在好幾座山頭之間,互相之間往來困難,近親繁殖、基因衰退的風險隨時可能壓垮種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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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要命的是棲息地。四川山鷓鴣挑地方是出了名的,認死了海拔1000到2300米左右的常綠闊葉林和竹林灌叢。而在上世紀九十年代之前的幾十年里,它賴以生存的天然闊葉林被大面積砍伐,取而代之的是生長更快的人工針葉林和大片大片的茶園。家被拆了,吃的沒了,活路自然就窄了。
這場仗,按當時國際同行的看法,基本是輸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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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中國沒認輸。
1998年和1999年,四川在全國率先實施"天然林保護工程"和"退耕還林工程",四川山鷓鴣殘存的棲息地開始受到嚴格保護和恢復。2000年,國內第一個以四川山鷓鴣及其棲息地為主要保護對象的保護區——四川老君山自然保護區,正式掛牌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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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建一個保護區顯然不夠。此后又陸續建起了雷波麻咪澤、沐川芹菜坪、金口河八月林等一批新保護區,再加上更早建立的馬邊大風頂、甘洛馬鞍山、峨邊黑竹溝等保護地,幾乎把四川山鷓鴣集中分布的山頭全部納入了保護網。山要封,盜獵要打,林子要修,村民要勸。這些活兒聽起來樸素,干起來全是磨人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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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研那邊也沒閑著。四川師范大學、四川大學、北京師范大學、西華師范大學、樂山師范學院等單位組成的聯合課題組,三代人歷時近30年時間,系統查明了四川山鷓鴣的生態生物學特性,率先完成了它和幾個近緣物種的全基因組測序,還建立了針對性的種群監測方法、繁殖活動全自動監測系統,以及棲息地修復技術。三代學者,幾乎是把一輩子搭進了這片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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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最公平的裁判。
二十多年過去,當年那個"滅絕倒計時",被中國硬生生扳成了"種群翻倍"。最新調查評估結果顯示,四川山鷓鴣種群總數量約2053到2224只,比起當年全國野生動物一調的1000只左右,數量增長了一倍以上;適宜棲息地總面積達到6018.3平方公里,增加了1039.5平方公里,增幅達20.88%。目前確認的實際分布地包括14個縣區,比本世紀初增加了5個新分布地。
這次綏江的發現,正是這"5個新分布地"故事的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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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具份量的回響來自國際層面。2024年10月,世界自然保護聯盟將四川山鷓鴣的保護等級,從原來的"瀕危"下調到了"易危"。這一調整標志著這個物種成功擺脫了滅絕險境,步入良性復壯的發展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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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判它"死刑"的國際機構,親手把判決書撕了。
而在它最核心的"老家"老君山,故事更動人。保護區剛建立的時候,山里的四川山鷓鴣種群數量不足200只,繁殖成功率只有可憐的15%。經過多年系統性保護,到現在保護區內的種群數量已經增長到400余只,繁殖成功率提升到了32%。種群數量、繁殖成功率,兩條線一起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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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還有個更值得說的進展。老君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保護中心開展四川山鷓鴣人工繁育工作獲得批準,這標志著四川山鷓鴣保育工作實現了從就地保護到就地保護與遷地保護相結合的重大轉變。說人話就是——以前只能"守著野外的等它自己繁殖",現在可以"自己上手幫它擴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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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山鷓鴣到底是個啥來頭?為啥一只小鳥,能牽動這么多人這么多年?
先看身份。它是中國獨有的珍稀鳥類,只分布在四川中南部和云南東北部的高山森林里,全世界其他任何地方都找不到野生種群。換句話說,這是一種"丟了就再也找不回來"的物種,是真正意義上的"獨苗國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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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長相。它體型不大,成年也就30厘米左右,圓滾滾胖乎乎,所以當地老百姓給它取了倆外號——"坨坨雞"和"筍雞"。雄鳥長得最體面:額頭雪白,眉紋烏黑,頭頂柔和的栗棕色,胸前還圍著一圈醒目的栗色"小圍脖",背上是橄欖褐配整齊的黑色橫紋,乍一看像是穿了件設計師定制的小馬甲。雌鳥則樸素得多,灰褐色為主,往落葉堆里一蹲,跟環境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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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有意思的是它的脾氣。明明是只鳥,卻偏偏不愛飛,幾乎一輩子貼著地面活動。膽子又小,特別警覺,遇到一點動靜就一頭扎進灌叢里沒影了。被天敵發現時,它的"獨門絕技"是原地趴平、裝死般一動不動,靠羽色蒙混過關;實在躲不過去了,才短飛十幾米鉆進密林,主打一個"低調求生"。晚上才會飛到矮樹枝上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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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生活方式看著挺萌,可也正是它脆弱的根本原因——只要森林被破壞,它就跑不掉、躲不開、遷不遠。
也正因為它"挑剔",它才成了頂頂有用的"生態環境風向標"。生態學家有句話糙理不糙的總結:能讓四川山鷓鴣安心住下來的地方,森林質量絕對差不了。綏江這次拍到一家四口式的悠閑畫面,等于給當地的森林生態打了一份滿分體檢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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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說到這兒,其實可以咂摸出不少滋味。
外國專家二十多年前下的判書,言之鑿鑿。研究人員發現,與1997年相比,四川山鷓鴣棲息地的總面積和適宜棲息地面積都呈現出大幅增加的趨勢,種群總數也得到大幅增長。對于一個瀕危物種來說,能從死亡線上被拽回來,已經是奇跡;能再擴散到新的山頭、新的省份,那是奇跡之上的奇跡。
這場翻盤沒有什么戲劇性的爆點。它是一群護林員每天踩爛十幾雙膠鞋走出來的,是科研人員蹲守幾十年記下來的,是天然林保護工程一棵棵樹長出來的,是幾代人不顯山不露水、就那么一直干下去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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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岡保護區那20臺紅外相機此刻還在嗡嗡運轉,等待下一段意外的畫面。綏江山林里那幾只低頭啄食的"坨坨雞",大概率不會知道,它們每一次安穩的低頭,都在為這片土地寫一份生態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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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活下來了,還活得越來越好。這本身,就是最硬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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