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里寫盡了人情冷暖,寫透了世態炎涼。
但要論最讓人心酸的一個場景,我總覺得不是黛玉焚稿,不是寶玉出家,而是賈蕓從他舅舅家走出來時,連說幾聲“不用費事”,然后跑得無影無蹤的那個瞬間。
01 一個想上進的小伙子
賈蕓是誰?
他是賈府的旁支,父親早亡,與母親相依為命。家里窮得叮當響,孤兒寡母,日子過得艱難。
可賈蕓是個有志氣的。
他不甘心就這么窮下去,想謀個差使,好養活母親,也好給自己掙個前程。
他看準了鳳姐是掌權的人,想送點冰片麝香之類的香料去討好她,謀個管事的活計。
可是,沒錢買香料怎么辦?
他想到了自己的親舅舅——開香料鋪的卜世仁。
沒錯,卜世仁,諧音“不是人”。作者連名字都不肯放過他。
賈蕓抱著希望去了舅舅家。
他想著,親外甥賒幾兩香料,八月里就還錢,這點面子總該有的吧?
結果卜世仁是怎么說的?
冷笑一聲,先編排出一套話:鋪子里立了合同,再不許替親友賒欠,誰賒欠就罰二十兩銀子。
這還不算,又說店里貨也短:
“你就拿現銀子到我們這不三不四的鋪子里來買,也還沒有這些”。
這就是說,別說賒了,你拿現錢來,我這兒都沒有貨。
然后話鋒一轉,開始數落賈蕓不務正業:
“你小人兒家很不知好歹,也到底立個主見,賺幾個錢,弄得穿是穿吃是吃的,我看著也喜歡。”
聽聽這話,多熟悉?窮親戚上門,不是先問冷暖,而是先扣一頂“不上進”的帽子。
仿佛你窮,全是因為你不努力;你窮,就不配得到任何幫助。
可事實是什么?
賈蕓說了,他父親死的時候,他年紀還小,家里的一畝地兩間房,都是舅舅們“出主意料理喪事”給弄沒了的。
話沒明說,意思到了——你們幫著辦喪事,把我們家的家當都給辦沒了。
孤兒寡母,被親舅舅吃干抹凈。
如今外甥想翻個身,求舅舅幫襯一點點,舅舅反而擺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嘴臉。
這哪里是舅舅?這分明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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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不用費事”里的羞恨
最精彩也最讓人心碎的,是賈蕓告辭時的戲碼。
卜世仁大概也覺得話說得太絕了,面子上過不去,就假客氣了一句:
“怎么急的這樣,吃了飯再去罷。”
一句未完,他娘子立刻接上了茬:
“你又糊涂了。說著沒有米,這里買了半斤面來下給你吃,這會子還裝胖呢。留下外甥挨餓不成?”
卜世仁又說:
“再買半斤來添上就是了。”
他娘子更絕,直接叫女兒銀姐:
“往對門王奶奶家去問,有錢借二三十個,明兒就送過來。”
這夫妻倆一唱一和,演的是哪出?
無非是告訴賈蕓:我們家窮得揭不開鍋了,連頓飯都管不起,你趕緊走吧。
賈蕓什么反應?作者寫得極妙——
“夫妻兩個說話,那賈蕓早說了幾個‘不用費事’,去的無影無蹤了。”
幾個“不用費事”,連珠炮一樣地說出來,人已經跑得沒影了。
這不光是氣憤,更是羞恨。
是一種被人看扁了、被人嫌棄了之后,不想再多停留一秒的羞恨。
是怕自己走得慢了,別人就真的以為你要賴著吃那頓飯的羞恨。
賈蕓這一段遭遇,我讀了之后久久不能平靜。
想想,賈蕓那時也不過十幾歲,放到現在,還是個高中生。
他鼓起勇氣去求親舅舅,卻被羞辱得體無完膚。
他只能一遍遍說著“不用費事”,然后拼了命地跑開。
因為他知道,如果不跑,眼淚就要掉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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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賈蕓的骨氣
很多人在這種時候會怎樣?要么低聲下氣地繼續哀求,要么罵罵咧咧地摔門而去。
可賈蕓沒有。他說“不用費事”,干干凈凈地走了。
這四個字的妙處在于,它既是拒絕,也是自尊。
你們不用費事演戲了,我也不用費事看你們演戲了。
我走,我不給你們添麻煩,我也不稀罕你們那半斤面。
賈蕓看透了舅舅舅母的嘴臉。但他沒有撕破臉,沒有哭鬧,沒有糾纏。
他只是轉身離開,然后自己想辦法。
出了門,他遇到了鄰居倪二。
倪二是個放高利貸的潑皮,按說不是什么好人。
但就是這個“不是好人”的倪二,二話不說借給了賈蕓銀子,不要利錢,連借條都不要。
卜世仁是親舅舅,一分錢不肯賒,還冷嘲熱諷;倪二是街坊潑皮,卻仗義疏財,雪中送炭。
這就是《紅樓夢》的深刻之處——親的不如疏的,血濃于水有時候也是最大的謊言。
賈蕓拿了倪二的銀子,第二天一早就出了南門,到大香鋪里買了冰片麝香。
注意,他“出南門”,沒有從他舅舅的鋪子前路過。
這不是巧合。這是一個少年在用行動告訴那個“不是人”的舅舅:我不靠你,我賈蕓也能成事。
后來呢?
賈蕓果然把香料送給了鳳姐,討好了鳳姐,謀到了差使,日子漸漸好了起來。
而卜世仁,想必還在那間“不三不四”的鋪子里,算計著每一個銅板,算計著每一個上門的親戚。
賈蕓的故事告訴我們:被人看不起沒關系,但自己要看得起自己。親人的冷臉最傷人,但傷過了,擦干眼淚,該走的路還是要走。
那句“不用費事”,是一個窮孩子的自尊,是一個卑微者的宣言。它里面裝的是羞恨,也是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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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紅樓夢》里那么多公子小姐,賈蕓是最不起眼的一個。
他不是寶玉那樣的天潢貴胄,不是黛玉那樣的才女佳人,他只是一個想往上爬的窮小子。
但正是這個窮小子,身上有一種讓人敬佩的東西——那就是在被人踩進泥里之后,還能自己爬起來,拍拍土,繼續往前走。
他沒有因為舅舅的刻薄就去偷去搶,沒有因為命運的不公就自暴自棄。
他用自己的方式,一點一點地改變著生活。
相比之下,卜世仁這樣的人,活到老,摳到老,算計到老。
他們以為占了便宜,其實是活成了最可悲的樣子:連親外甥都不愿意多待一分鐘,連名字都被釘在恥辱柱上,幾百年后還在被人罵“不是人”。
可憐嗎?可恨。
可敬嗎?可恥。
賈蕓的那一聲“不用費事”,是對虛偽親情的最冷靜的告別。
從此以后,橋歸橋,路歸路。你不認我這個外甥,我也不認你這個舅舅。
人生在世,誰還沒遇到過幾個“卜世仁”?
但重要的是,我們最終有沒有活成賈蕓——不抱怨,不糾纏,憑自己的本事,走出屬于自己的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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