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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網紅圈爆出兩條大新聞。
一邊,是電影《消失的她》原型、泰國墜崖案當事人王暖暖,在拍攝視頻期間被緊急搶救送醫,隨后又迅速與頭部MCN機構無憂傳媒解約。
另一邊,消失了三年的千萬級美妝博主“程十安”,終于從漫長的解約泥潭中爬了出來,以“姜乘瀾”的名字宣告回歸。
看似獨立的兩件事,卻共同揭示了網紅與MCN機構(網紅經紀公司)關系走向決裂與失衡的冰山一角。
曾幾何時,網紅與MCN被視為最完美的利益共同體。MCN提供流量扶持、商務對接和運營包裝;網紅則負責輸出優質內容、沉淀個人IP。
雙方通過一紙契約結盟,實現“1+1>2”的共生共贏。
然而,隨著短視頻與直播電商逐漸進入存量時代,這種基于利益分配的共生關系開始畸形化,進入利益撕扯、話語權爭奪的博弈期,最終,指向解約。
從李子柒與微念曠日持久的拉鋸戰,到董宇輝與東方甄選的“小作文風波”,再到如今王暖暖和程十安的公開決裂,越來越多的網紅開始主動與曾經的“東家”切割。
在這場博弈中,舊的游戲規則正在失效。
這背后,早已不是個體的恩怨情仇,而是整個行業畸形發展的必然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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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6月9日清晨,泰國烏汶府帕登國家公園透著幾分涼意。晨光微熹中,懷孕三個月的王暖暖正沉浸在異國旅行的甜蜜里。
丈夫體貼地從身后環抱住她,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此時的王暖暖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平日只會在社會新聞中見到的“殺妻騙保”劇情,會在下一秒,毫無預兆地降臨在自己身上。
余溫還未散去,耳畔突然傳來丈夫冰冷的聲音:“去死吧!”緊接著,一雙手將她推向了34米高的懸崖。
萬幸的是,層層樹枝緩沖了墜落的沖擊,在崖底垂死掙扎一小時后,她被路過的游客救下。
充滿戲劇性的元素,讓這起新聞持續多年備受關注,王暖暖的個人賬號也因此積累了數百萬粉絲。粉絲看著她康復、生育、打官司,一步步重建被擊碎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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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崖、住院時的王暖暖
2023年6月,王暖暖社交媒體賬號已有500多萬粉絲,懷抱重啟事業的野心,她選擇與無憂傳媒簽約,合約期三年。
據數據顯示,2025年無憂傳媒旗下簽約的主播達人數量高達10萬,業內曾流傳一句話“網紅千千萬,無憂傳媒占一半”。
除此之外,無憂傳媒十分擅長培養頭部KOL,根據每個人的個性打造人設,張大大、劉畊宏、毛毛姐都是其旗下藝人。
對于彼時的王暖暖而言,借助MCN的專業能力和自身的熱度,足以幫她開啟新篇章。
與無憂傳媒簽約后,王暖暖的粉絲以倍數增長,從簽約前的200多萬粉絲,增長至500多萬。2024年9月,王暖暖擁有了新身份,通過輔助生殖技術(試管)她順利生下一名男孩。
此時,距離墜崖案已經過去5年,王暖暖的生活開始有了新的變化。然而,一年多以后,王暖暖再次面臨健康危機,而她和無憂傳媒的合作,也以在ICU發出的控訴收場。
今年5月,王暖暖在配合視頻拍攝時突然暈倒,被緊急送醫搶救。隨后,她躺在病床上,通過直播向公眾控訴她長期遭受無憂傳媒的霸凌和PUA,甚至無視此前因墜崖留下的后遺癥,安排近乎瘋狂的工作強度。
2025年全年,王暖暖直播超220場,除此之外,她還需要出差、拍視頻。因為流量不好,直播業績下滑,王暖暖曾被要求增加直播場次。
每天工作超12個小時的工作強度,讓她持續失眠,身心俱疲,甚至患上抑郁癥與焦慮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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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暖暖
面對輿論風暴,無憂傳媒的反應極其迅速。先是發布“陪同就醫聲明”,隨后斷然否認合同中約定過直播場次。
然而,這場紛爭的解決速度,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快。幾天后,雙方幾乎同時發布了解約聲明。
無憂傳媒重點不再放在是否壓榨員工,而是將自己傾注的資源擺在明面上,強調雙方合作以來,公司組建了累計超過30人的專屬團隊,投入超過80個品牌資源,完成了超過300次商務合作。
而王暖暖則表示,解約后賬號歸屬于她個人,與機構之間不存在巨額賠償糾紛。
她將雙方的矛盾歸結為“理念沖突”,公司側重盈利,她個人側重身體健康。她宣布,未來不再簽約任何機構,甚至打算徹底退出直播行業,回老家做點小生意。
這場解約,在網紅與MCN的糾紛史上,幾乎可以算作和平且高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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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暖暖在微博發布解約聲明
相比那些被解約糾紛拖垮、消失多年的同行,王暖暖是幸運的。
她的切割之所以相對“順利”,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她始終握有自己賬號的絕對歸屬權,且合約本身即將到期。
解約事件,展現了MCN運作模式中赤裸的一面。
一個帶有巨大關注度的新聞當事人被MCN機構收編,本就天然地走在輿論的鋼絲繩上。
一方面,傷痛與傳奇讓她更容易積聚大眾的善意與流量;另一方面,過度商業化也極易被貼上“消費苦難”、“吃人血饅頭”的負面標簽。
MCN機構的加入,往往會不顧及這種輿論生態,只顧快速變現。在利益的驅使下,新聞當事人的故事和身體,都可能被異化為流量燃料,直至被徹底燃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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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王暖暖與無憂傳媒的切割是一場倉促的突圍,那么程十安的回歸,則是一場慘勝。代價之沉重,令人唏噓。
今年5月13日,一個名為“姜乘瀾”的新賬號在社交媒體平臺發布了第一條視頻,文案只有一句話:“好久不見,新賬號,我還是我。”
短短24小時,這個賬號漲粉超千萬。視頻下方,擠滿了各大品牌方和激動的粉絲,“我的美妝啟蒙老師回來了!”“終于回歸,永遠支持姜姜!”
與此同時,她曾經的千萬粉絲大號“程十安”,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掉粉近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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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乘瀾視頻下方各品牌的評論
然而,這場盛大的回歸背后,是一場持續三年、耗盡了耐心和青春的拉鋸戰。
時間倒回2019年。
彼時,程十安憑借扎實的美妝教程視頻從美妝賽道中突圍,成為現象級頭部博主。巔峰時期,她全網粉絲超4000萬,視頻獲贊超1.6億,甚至被歐萊雅邀請去戛納走紅毯。
巨大的影響力,讓她與MCN機構上海縉嘉科技有限公司簽下了合約。上海縉嘉不僅是一家MCN,更是新銳美妝品牌“且初”的母公司。
在程十安的流量反哺下,該品牌完成了神話般的躍升,年GMV從幾千萬元一路狂飆至突破10億元。在程十安停更前的最后三個月里,她僅僅通過5次直播,就為公司斬獲了2500萬至5000萬元的銷售總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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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十安參加巴黎歐萊雅活動
這原本是一段互利共贏的佳話,直到分歧出現。
2023年5月,公司希望程十安更多地推廣自有品牌,并限制她接外部商單,以實現利益最大化。程十安卻更想保持內容的獨立性和專業性,拒絕了這個要求。
但拒絕的代價是毀滅性的。
2023年5月16日,“程十安”的小紅書賬號突然被封。次日,忍無可忍的她在微博公開喊話公司,“別裝了,這么虛偽累不累。你們搞得多少事自己心里不清楚嗎?敢做還不敢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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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撕破臉的控訴,將雙方的矛盾徹底公之于眾。
此后,公司索賠天價違約金,并限制她登錄全平臺賬號。“程十安”這個ID連同其背后的所有賬號,仿佛人間蒸發,進入了長達三年的停更狀態。
這三年里,她深陷法律訴訟的泥潭,遭遇惡意舉報和謠言攻擊,從一個站在聚光燈下的頂流網紅,變成了一個不斷出入法院的維權者。而她的對手,是一家擁有成熟法務團隊和品牌資源的公司。
這場博弈,從一開始就是不對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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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十安
整整三年,在互聯網迭代最快的黃金三年里,這位頂級創作者被迫陷入了長期的職業死寂。
直到2026年5月,程十安消失,姜乘瀾復出。
此前所有舊平臺的賬號已歸屬前公司,“程十安”這三個字被多方申請注冊為商標,和她本人再無任何關系。
程十安選擇了一種最決絕的方式切割,棄號,改名,從零開始。
但事情還未結束,新賬號開通僅5天,青浦區人民法院便立案了一條針對程十安個人及工作室超過1119萬元的強制執行信息。
這筆巨債,極有可能是她與前MCN機構官司敗訴后需要支付的賠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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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乘瀾新賬號
程十安的故事,成了網紅與MCN博弈中最典型的樣本,個人IP與MCN機構發生利益糾紛時,資本的獠牙是兇狠的。
但鐵打的IP,流水的資本,只要內容創作者的核心創作能力還在,就總有從頭來過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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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暖暖和程十安的遭遇,并非孤例。
將視線拉長,李子柒與微念、董宇輝與東方甄選,這兩場更早爆發,影響更為深遠的風波,早已為這場行業大戲寫下了注腳。
2016年,微念創始人劉同明憑借敏銳的商業嗅覺,挖掘了在山野間獨自創作國風視頻的李子柒。
早期的合作模式極為清晰,李子柒專心負責內容,微念負責營銷推廣。
這種合作在初期爆發出驚人的能量。3個月后,李子柒的短視頻《蘭州牛肉面》在全網播放量超5000萬,點贊過60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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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柒
2018年,雙方更換合作模式,成立了合資公司四川子柒文化。隨后,“李子柒螺螄粉”等電商產品引爆市場,2020年李子柒品牌銷售額突破16億元。
隨著銷售額的增長,利益分配失衡浮出水面。
不管是電商渠道的企業主體,還是核心供應鏈工廠的大股東,全部屬于杭州微念。李子柒在微念母公司不持有任何股份。
而雙方成立的合資公司中,微念持股51%,李子柒持股49%,但該公司的參保人數長期為0,近乎空殼公司。
這意味著,李子柒這個價值數十億的頂流IP,其所有的商業變現實控權全部扣在杭州微念手中。
當李子柒意識到自己可能被“架空”后,選擇了斷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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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柒斷更前的最后一個作品
經過漫長的拉扯,雙方最終在2022年達成和解,李子柒在微念的持股比例上升至99%,拿回了品牌實控權。但這中間錯失的,是整個內容電商轉型的最黃金時代。
董宇輝的故事則更為復雜。
作為東方甄選的“臺柱子”,他憑借知識型直播帶貨走紅,以一己之力帶火了整個平臺。
隨著個人流量遠遠超越平臺本身,公司內部管理層開始滋生“去IP化”的戰略焦慮。2023年底的“小作文事件”,徹底暴露了平臺與超級主播之間的結構性矛盾。
最終,在輿論的滔天巨浪中,俞敏洪出面調解,董宇輝成立獨立工作室,掌握了IP運營權并提高了分成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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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宇輝
細數這些案例,無論是王暖暖抱怨的高強度壓榨,程十安面臨的賬號剝奪,李子柒抗爭的股權架空,還是董宇輝經歷的去IP化,表面上理由五花八門,但本質上都繞不開兩個字,利益。
除此之外,MCN機構的商業模式與人格化IP的成長邏輯存在天然沖突。MCN機構的生存秘訣是典型的“概率游戲”。
一個機構往往需要批量且粗暴地簽下海量的小網紅,在合同里塞滿各種限制性條款與天價解約金,然后將其投入市場進行“盲測”。
在這套高強度的篩選系統里,大部分小網紅根本無法獲得承諾中的資源傾斜,只能在缺乏話語權的被動地位下自生自滅。
而一旦其中有千分之一的幸運兒起量爆火,機構便會立刻收緊控制權,固守原有的高抽成合同,拒絕根據網紅的實際價值去調整利益分配機制。
MCN追求的是標準化、可復制和風險可控的流量生意,希望將網紅去人格化、工具化,變成流水線上的產品。
但一個成功的網紅,其核心資產恰恰是獨一無二的“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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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柒報警
在網紅與MCN的漫長博弈史中,能像程十安這樣靠絕對的內容實力換號重生,或像王暖暖這樣保全賬號退出的,已屬于少數的幸運兒。
更多的中底部創作者,在成熟的資本運作團隊面前,往往落得個黯然退場、身敗名裂的下場。
這種沖突的直接后果,就是網紅與MCN的解約潮愈演愈烈,乃至整個行業生態發生劇變。
克勞銳最新發布的《2026中國內容機構(MCN)行業發展研究白皮書》顯示,2025年中國MCN機構注冊凈數量同比增速降至2.5%,創下十年新低,近八成機構面臨利潤率下滑。
行業不再膨脹,正式步入微利時代。
這個數據清晰地表明,依靠簡單的簽約新人、人海戰術的舊模式,已經走不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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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2025年中國MCN機構注冊數量
如今,天平正在傾斜。
隨著個人IP的全面崛起,真正的核心資產已經回歸到網紅自身。越來越多的創作者意識到,與其被MCN用合同綁死、透支價值,不如獨立發展,或者至少簽一份更公平的合同。
王暖暖離開無憂傳媒后,在微博表示不會簽約任何機構,而是以個人形式發展;姜乘瀾回歸后,其名下關聯一家名為海南邊邊元文化傳播的工作室,未來應該會以工作室的形式進行商業合作。
除此之外,更多的網紅也開始尋求獨立發展的空間。
此前辛巴的徒弟、在快手擁有1億多粉絲的超級網紅蛋蛋,就在師父辛巴的支持下獨立開設公司,其名下的兩家公司蛋蛋個人持股高達99%。
而另一位以反串走紅的劇情博主毛光光,也在合約到期后,與原MCN公司嘻柚互娛和平解約。已經積累兩千多萬粉絲的舊賬號歸嘻柚互娛所有,而毛光光則從零粉重新出發,且成立了自己的MCN公司“閃光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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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光光塑造的柜姐“吳桂芳”系列視頻,備受歡迎
事實上,網紅與MCN的博弈,沒有真正的贏家。
MCN透支了網紅的口碑和行業的信譽,失去了核心能力的網紅,需要重新培養新人,承擔巨大的流量流失風險;
而網紅則耗費了寶貴的時間和精力去維權,錯失了流量紅利,甚至失去了積累多年的賬號與名字。哪怕成功解約,也往往是傷痕累累。
這場漫長的拉鋸戰,也正在倒逼整個行業走向成熟。
可以預見,未來的合作關系將不再是簡單的“賣身契”,雙方需要重新審視彼此的關系,在利益分配和IP歸屬上尋求更公平和靈活的合作方式。
畢竟,網紅與MCN的理想關系,本該是互相成就,而非互相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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