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風追蹤 | 老人入住精神病院7年后查出梅毒：病歷失真、患者轉運、診療責任仍待查，哈爾濱道外區衛健局介入

6月12日，華商報大風新聞發布老人入住精神病院7年后查出梅毒；哈爾濱精神專科白漁泡醫院稱系舊疾，家屬出示入院前梅毒陰性檢測報告反駁的報道，黑龍江哈爾濱一位七旬老人封閉入住精神病院7年后，被查出梅毒，卻長期未獲醫治，院方還存在病歷記載失真、擅自轉移患者等情況，引發全網熱議。

涉事醫院近日對此事作出回應，哈爾濱市道外區衛健局也已正式介入調查，承諾后續公開調查結果。

事件回顧：七旬老人入住精神病院7年后查出梅毒

陳先生的岳父鄧先生家住哈爾濱市道里區。據陳先生反映，2011年，他60歲的岳父從哈爾濱市第五醫院無縫轉入哈爾濱市第一專科醫院分院（現為哈爾濱精神專科白漁泡醫院，以下簡稱“白漁泡精神病院”），此前其岳父在哈爾濱市第五醫院完成乙肝、艾滋、梅毒等多項傳染病篩查，結果均為陰性。

入住白漁泡精神病院后，其岳父被確診為器質性精神障礙。2018年，是其岳父在該院住院的第七年，結果被醫院告知染上了梅毒，而該院始終未開展針對性治療，僅由其自行購藥護理。

老人染上了梅毒

記者核查得知，鄧先生被確診梅毒是2018年至2023年，這5年間共產生14份病歷，經過逐頁查看，發現鄧先生住院病案中僅有精神疾病診療記錄，皮膚檢查描述也和鄧先生體表斑塊、皮膚破損的實際情況不符。2023年12月至2026年4月的病歷已剔除梅毒診斷，醫院也未告知家屬梅毒癥是否痊愈。

白漁泡精神病院稱梅毒為老人入院前的舊疾。對此，家屬拿出入院前的檢測報告予以反駁。

醫院回應：老人有院外就醫經歷，梅毒或在院外感染

近日，白漁泡精神病院就華商報大風新聞報道回應稱：鄧先生入住精神病院之前，是在哈爾濱市第五醫院接受燒傷治療，住院之初做過梅毒、艾滋等傳染疾病檢測，結果確實是陰性，但其住院期間，病歷顯示老人曾接受輸血，這不排除在該院感染的可能。2011年12月12日出院后，于同日入住哈爾濱市第一專科醫院分院（現為“哈爾濱精神專科白漁泡醫院”）住院治療，根據2005年版《醫療機構傳染病預檢分診管理辦法》，稱當時梅毒檢查并非為入院必查項目，因此醫院當時未對鄧先生進行梅毒檢查。

涉事醫院

該院提出，老人后來于2014年7月29日在家屬的陪同下、前往哈爾濱市第二醫院進行過胃鏡檢查，這也可能存在感染（梅毒）風險。

白漁泡精神病院院方強調，2015年6月24日之前，老人是由哈爾濱市第一專科醫院（白漁泡）分院負責管理，目前的“哈爾濱精神專科白漁泡醫院”是2015年6月24日成立的，鄧先生隨轉入。按照2015年版《國家基本公共衛生服務規范》要求，該院于2015年10月26日首次為鄧先生進行梅毒檢查，結果為陽性。結合梅毒9至90天的潛伏期，判定老人并非在該院接手管理后感染。認為相關感染風險或歸屬于前管理主體。

記者查詢：醫院用過4個名稱 “兩家醫院”系同一法人

那么，此事確如該院所說，與其診療無關嗎？

華商報大風新聞記者再次查看老人的住院病歷，在其住院治療精神疾病的這15年里，共產生30余份住院病例，病歷前后共體現出4個醫院名稱：

2011年12月12日住院之初，病歷顯示醫院名稱為“哈爾濱市第一專科醫院”，經查詢該醫院為公辦性質事業單位；

2013年6月1日至2014年7月，醫院叫作“哈爾濱市第一專科醫院白漁泡分院”，該名稱在網上查無結果；

2014年7月至2019年12月，醫院改名為“哈爾濱第一專科白漁泡醫院”，成立于2013年，注銷于2015年6月10日，法定代表人為杜某新；

醫院改名為“哈爾濱第一專科白漁泡醫院”

2019年12月至2026年4月，病歷上變更為現在的名字——“哈爾濱精神專科白漁泡醫院”，查詢顯示，該院全稱為“哈爾濱精神專科白漁泡醫院股份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同樣是杜某新。

法定代表人同樣是杜某新

由此看來，2015年前后涉及到的“兩家醫院”，法定代表人實際是同一個人。醫院“2015年6月份成立之后接管老人”的說法，是試圖以機構新設、主體更迭切割前后診療責任。而該院上述所稱“2015年10月檢測出梅毒陽性結果”，記者查閱病歷，發現該結果未記載進同年的住院病歷中。

老人女婿陳先生對此也產生過疑惑，“我們當時聯系醫院的時候，院方說他們是公辦的，老人住進去從始至終都是這一個地方，只是被調整過科室，啥時候變成民營的，沒人告訴我們，老人住院期間查出梅毒，需要打印病歷，從病歷上才發現這個醫院已經換了名字。”

官方調查：哈爾濱市道外區衛健局稱會公布調查結果

除了老人在何處感染梅毒的問題外，白漁泡精神病院還存在擅自轉移老人、病歷失真等情況。

3月31日，白漁泡醫院醫生通知其女兒，稱老人已符合出院條件，通知家屬次日為老人辦理出院手續。因老人家屬在外出差，故請求院方給予一個月的時間安排老人，未獲院方明確回復。

過了約兩周，老人的女婿陳先生接到一所康養中心來電，稱老人已被白漁泡醫院送至康養中心，通知其前來繳費。陳先生繳費后，前往看望了老人。這是醫院第一次未經家屬同意擅自轉移老人；4月23日，白漁泡醫院第二次轉移老人，院方人員從康養中心將老人接走，在未獲得老人家庭住址的情況下，要將老人送回家，而老人原先居住的地址早已動遷。身處外地的家屬想要獲知老人的蹤跡、以及護送者電話，院方拒不告知，家屬情急之下報警求助。在民警處警下，老人被送回醫院。

關于病歷問題：除了上述診斷信息未記載進病歷中外，白漁泡醫院還指出家屬提供的照片是老人2025年患皮疹的照片，并非梅毒。但無論是梅毒，還是皮疹，記者從家屬提供的視頻以及照片中看到，老人身體有大量的深褐色斑點，有些是凸起的顆粒狀，有些是一片一片的褐色斑塊狀，其私處尤為明顯。老人身上因瘙癢，有指甲抓破的印痕……但在白漁泡精神病院記錄的病歷上，長期記載老人皮膚“色澤光潤、無皮疹”，并未反映老人真實身體狀況。

6月16日，華商報大風新聞記者從哈爾濱市道外區衛健局獲悉，該局對此事已悉知，目前正在調查中，承諾調查結果將面向社會公布。

律師觀點：

觀點一：

醫院借機構變更脫責于法無據

陜西恒達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知名公益律師趙良善認為：梳理本事件完整事實可知，涉事機構自2011年老人入院以來先后使用四個名稱，歷經多次更名、主體登記變更，但2015年前后被院方刻意割裂為“兩家不同機構”的主體，法定代表人為同一人，本質是同一經營主體的名稱更迭、登記形式調整，不存在獨立分立、權責切割的合法事實。因此，涉事醫院試圖以2015年機構新設、名稱變更為時間節點，將前后診療行為割裂，推脫前期傳染病漏檢、后期梅毒漏治的過錯責任，屬于刻意規避法律義務，該免責說辭在法律上并不成立，無法實現責任剝離。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六十七條規定，法人分立的，其權利和義務由分立后的法人享有連帶債權、承擔連帶債務，但是債權人和債務人另有約定的除外。

趙良善表示，從醫療合規與行政監管層面，院方的抗辯理由同樣無法律依據。基于涉事機構多年同一法人、持續經營、權責不可分割的核心事實，衛健部門應對該院15年間的診療違規、病歷失真、擅自轉移患者等違法行為納入完整核查范圍，對涉事醫療機構及實際控制法人一并依法作出行政處罰，維護患者合法權益，規范醫療執業秩序。

觀點二：

病歷問題應核查，院方涉嫌衛生行政違法

陜西省律師協會醫療衛生法律專業委員會主任、陜西許小平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劉霄峰律師認為，病歷作為最關鍵的醫療文書，是法律認定醫療行為等客觀事實的最重要證據。從患者入院至出院，所有生命體征的情況，健康狀況的變化，醫療、護理、影像、檢驗等所有醫療行為全部要求精確記錄。如實填寫并保管病歷，是醫院和醫生依法執業的基本義務，也是對患者生命健康負責的基本要求。

老人病歷記載2018年確診梅毒，而院方最新說法又將確診感染梅毒病毒的時間提前至2015年10月，但又未在病歷中有所體現，該說辭缺乏證據支撐，且與目前病歷顯示有較大矛盾，反映出醫院對患者的處理過程過于隨意。

但無論是2015年確診，還是2018年確診，病歷中均未體現院方醫治梅毒的舉措，而這一重大疾病診斷卻在2023年以后的病歷中莫名“消失”。實際如何不得而知，但從病歷上能獲知，院方涉嫌未按規定書寫病歷或偽造篡改病歷等衛生行政違法行為。

其次，醫療機構未經家屬同意，甚至在沒有通知家屬的情況下，兩次直接將精神病患者徑行送至他處，甚至一度造成患者失聯，嚴重侵害患者健康權、人身權及家屬監護知情權。按照國家衛健委制訂的《衛生健康行政處罰程序規定》的規定，當地衛生健康行政部門在獲知上述違法線索后，應及時初步核實調查，符合條件的，應當在7日內立案。調查不僅限于患者家屬提供的線索，如調查過程中查明存在違法行為，應依法作出行政處罰決定。

華商報大風新聞記者 苗巧穎 編輯 趙瑞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