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役”機場的N種可能

6.5米高的360度環形影像空間內，人氣國漫《非人哉》的唯美畫面緩緩流動，讓觀眾仿佛化身“卷中人”，感受東方神話的浪漫想象。這是近日上海油罐藝術中心沉浸式數字美術展上的一幕，而這個獨特的巨型環幕，正是在上海龍華機場原址的廢棄航油罐內改造搭建。

始建于20世紀初的上海龍華機場是國內最早建成的大型機場。經過改造，昔日儲藏航油的大白罐轉為當代藝術的容器，一個置身都市公園的綜合性藝術中心就此誕生。曾經的工業遺產成為了上海的熱門文化目的地，吸引著大量熱愛藝術、時尚的觀眾前往。

上海油罐藝術中心的蛻變是“退役”老機場轉型再造的一個縮影。這些結束運輸使命的老機場代表著城市發展的“來時路”，也承載著人們共同的飛行記憶。如今，它們正煥發出新的生機。

飛機不飛了，機場繼續忙

“安檢口驗門票、停機坪搭舞臺，太有意思了！”雖然是音樂節、演唱會的常客，青島艾可什機場音樂節仍令鐘女士印象深刻。作為國內首個在機場舉辦的音樂節，它在2天內吸引6萬樂迷走進青島流亭機場，帶動當地經濟收入上億元。

2023年5月，首屆青島艾可什機場音樂節在流亭機場舉辦。（圖源艾可什音樂公司）

2021年8月，隨著青島膠東國際機場投運，陪伴青島人39年的流亭機場宣告謝幕。在短暫的沉寂后，以2023年的艾可什機場音樂節為起點，流亭機場重新啟航，陸續承接了大蘑菇音樂節、抖音汽水星球音樂節、騰訊視頻JUMP PARK音樂嘉年華等大型戶外活動和《十天之后回到現實》等綜藝拍攝。與此同時，這里也成為不少影視劇的取景地，《流浪地球2》《萬里歸途》《飛馳人生3》等院線大片中，都留下了流亭機場的身影。美術指導李淼曾表示，改造的空間永遠不如真實的機場，對于《萬里歸途》的撤僑故事背景和片中機場停擺、滯留大量難民的拍攝需求，這樣的場景可遇而不可求。在“微短劇+影視+音樂”等文化產業一一落地的同時，流亭機場也在向低空產業進軍。根據青島市城陽區相關規劃，當地將依托原流亭機場資源，著力構建“一區四塊九鏈”的低空經濟發展體系，打造獨具特色的低空經濟“區塊鏈”模式。

在駱崗公園，低空場景已經成為常態。（受訪者供圖）

與流亭機場一樣，合肥駱崗國際機場也曾承載著地方民航事業起步的集體記憶與當地人“人生第一飛”的情懷。如今，這片12.7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建起了世界最大的城市公園——駱崗公園。國際先進技術應用推進中心（合肥）主任助理、低空事業部部長陳思介紹，當地對民航遺存進行了保護性活化，核心航站樓保留原始特征與“合肥”字樣，改造為城市建設館、航空科普館和文創潮玩店；機場維修庫改造為穹頂式婚禮藝術酒店；全向信標臺保留導航信標功能并疊加景觀亮化功能，成為游客打卡的“大蘑菇”地標；主跑道3公里原貌完整保留，并規劃為智慧跑道、“夢想大草坪”等功能各異的三大段落，既保留機場原貌作為城市記憶，又適配eVTOL、中大型無人機起降需求。

在駱崗公園，低空場景已經成為常態，每天早晨8點無人機物流航線準時啟動，上午10點無人清掃車開始作業，下午3點無人機編隊表演排練，晚上7點eVTOL載人觀光試飛。以駱崗公園為核心樞紐，合肥市已累計開通文旅觀光、無人機配送等200多條低空航線，無人清掃車覆蓋園區90%公共區域。

有著百年歷史的上海龍華機場舊址，則成為具有復合功能的城市公共休閑空間。上海油罐藝術中心曾經舉辦過藝術節、書展、時裝周、世界人工智能大會和各類演出，而在沒有圍墻的室外區域，人們散步、野餐、遛狗，為這片場地帶來旺盛的生命力。在它的改造中，設計方OPEN建筑事務所盡可能保留了油罐本身的形態，用Z字型的覆土綠化地面將5個油罐串聯，其中1、2號罐全部位于“超級地面”之上，3、4、5號罐則有一半位于“超級地面”之下，相互之間形成開闊的半地下公共空間，包含藝術中心門廳、展覽空間、報告廳、咖啡廳和藝術商店等，從而使油罐自然地融入公園。而據此不遠的徐匯跑道公園，是在原機場跑道的基礎上改建而成，深受附近打工人的青睞。它在設計中也融入了不少民航元素，比如最大程度保留原跑道的混凝土鋪面；采用機翼造型的燈桿、長椅；效仿機場跑道的動態特質，用線性游樂場和傾斜道路模擬乘坐飛機時的爬升與降落等等。

上海徐匯跑道公園設計效仿機場跑道的動態特質，為機動車、自行車和行人創造了多樣化的線性空間。（圖源：SASAKI事務所官網）

老機場的轉型方向還不止于此。在香港，啟德機場舊址已成為集體育園、郵輪碼頭、住宅商區、海濱公園于一體的新市區——啟德發展區；在廣州，原廣州白云國際機場航站樓被改造為航空主題購物廣場白云五號T5 MALL；在四川遂寧，當地正依托原南壩機場資源稟賦，規劃建設西部未來空天產業園……盡管運輸飛機不再起降，老機場依然繁忙。

讓特殊空間找到“用武之地”

把大象裝進冰箱只需三步，讓一座老機場重生也同理——騰空、再造、重啟。看似簡單的邏輯背后，卻是嚴謹的規劃研究與龐雜具體的改造工作。

面對駱崗機場的改造，合肥市歷經多輪規劃論證，最終摒棄了純商業開發或單一生態修復的傳統路徑，確立了“生態為基、文化為魂、產業為核”的總改造方向。陳思介紹，在駱崗公園規劃建設過程中，政府、民航、企業多層面的深度協作，形成“市級統籌、部門協同、屬地落實、專業機構運營”的推進格局。而民航華東地區管理局、民航安徽監管局、民航安徽空管分局等民航管理部門也全程參與場址清理驗收、空域性質調整、低空飛行服務協同等工作，配合完成原機場導航、通信設施的遷改封存，并為新低空飛行場景提供行業規范指導與空域協同支持。

而當改造落地時，最大的挑戰在于如何將“為飛機服務的場地”轉變為“為人服務的場所”。原駱崗機場場地與跑道、停機坪相連，空曠異常、尺度巨大，為此，設計團隊通過微地形塑造、喬木群落種植、景觀構筑物錨點、功能分區植入等手段，在保留機場開闊感的同時創造宜人休憩空間，建立“大而不空、曠而有依”的人性化空間感受。運營方負責人許皓表示，駱崗公園改造過程中還堅持三“不”原則，即“不砍一棵大樹、不破壞現有設備、不興建主場館”——通過城市更新方式對場地系統性地活化利用，最大化盤活存量生態與建筑資源。園區內，683棵自1977年駱崗機場建成便扎根于此的老樹全數保留。中國民航大學教授歐陽杰認為，合肥駱崗公園開創了對機場地區予以整體保護的先例，使合肥城市獲得“綠肺”，對城市建設和社會經濟發展效果顯著。

上海油罐藝術中心是全球為數不多的油罐空間改造案例之一。（一勺景觀攝影）

在OPEN建筑事務所創始合伙人李虎和黃文菁看來，油罐藝術中心的改造挑戰源于油罐特殊的形態結構、場地周邊環境的限制與可參考先例的缺乏。油罐本體由厚鋼板焊接而成，由于缺乏詳盡圖紙、無法進行準確荷載計算，改造中新加的所有結構都必須與原罐體各自獨立、保持距離。“也就是說，我們得在罐體上開洞、加樓層、植入各種功能，但新加的重量一點都不能讓原來的罐體來承擔——這種‘若即若離’的關系，設計起來非常難。”完成“從裝油的到裝藝術的容器”的改造，李虎和黃文菁也得到深刻的感悟：“特殊的空間需要有適合的用途，才能發揮出它的空間特性。對于任何一個特定的項目、場地，找到它最適合做什么，可能是關鍵的起點。”

讓老機場重新找到“用武之地”，這樣的前瞻性規劃，有時在機場搬遷前就已開始。不久前，廈門翔安國際機場航站樓通過了消防驗收并同步完成竣工備案，這座新機場計劃在今年年底通航，廈門高崎國際機場屆時也將同步關停。“機場轉場后將釋放大量用地，這些用地既是廈門本島城市更新中面積最大且集中的戰略拼圖，更是廈門打造世界級海灣城市、驅動北部片區從‘城市邊緣’躍升為‘價值高地’的核心引擎。”廈門市自然資源和規劃局城市設計處處長趙靜介紹，未來，高崎片區將引進世界一流高新技術龍頭企業重大項目，建設低碳智慧創新基地與綜合交通樞紐，進一步推動廈門從“單中心”向“多中心”轉型，提升廈門在海峽西岸、東南沿海的輻射力與競爭力。

盤活存量再“生金”

一座重新“活”起來的老機場會為地方發展帶來多少能量？以駱崗公園為例，園方統計數據顯示，自開園以來全園累計接待游客超2800萬人次，其中園博小鎮作為核心消費節點，承載了超60%的商業客流，其商業業態直接帶動就業人數近1萬人，開園2年商戶總營收約5億元，帶動區域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增長近10億元。同時，依托駱崗公園的場景牽引與示范效應，合肥市已集聚低空產業鏈企業 150 余家，“老機場轉型低空示范區”模式成為合肥低空經濟的標志性IP。

位于啟德機場北停機坪舊址的啟德體育園，是香港最大型的綜合體育及娛樂地標。（圖源：香港旅游發展局官網）

事實上，對于老機場的轉型發展，行業已經通過頂層設計予以引導支持。2025年底印發的《文化和旅游與民航業融合發展行動方案》提出，鼓勵推出民航工業旅游精品線路，支持利用民航退役飛機、廢棄機場等開發模擬駕駛、科普教育、沉浸式體驗、餐飲娛樂等文化和旅游項目。

中國民航新型智庫專家韓濤表示，老機場多處于城市擴容后的核心區位，是連片度高、可塑性強的稀缺存量空間，改造可填補片區公共功能短板，優化城市空間格局，同時也能高效盤活低效國有資產，避免土地資源閑置，帶動片區產業集聚與周邊區域價值提升，形成新的區域增長極。他還提到，老機場自帶獨特民航IP與工業遺產屬性，承載著城市航空記憶，具備普通文旅項目沒有的辨識度，可以打造差異化的航旅融合目的地和商業區。

當然，盤活并不意味著無序開發。在歐陽杰看來，老機場承載著所在城市的民航業發展歷史，包括跑道滑行道系統、航站樓、機庫和指揮塔臺等機場專業歷史建筑普遍具有歷史、社會、科學、藝術等多重價值。他表示，應對機場歷史建筑、建筑群乃至機場歷史片區予以保護和活化利用，實現保護與再利用相結合，整體片區保護和單體歷史建筑保護、歷史建筑保護與現代建筑新建相結合。

而要讓老機場的多元價值充分釋放，還需要立足地方區位特色，因地制宜、精準布局。中國民航大學航空經濟與發展研究所所長李曉津建議，將機場舊址帶來的交通優勢、商業優勢、社會優勢、航空文化優勢等技術經濟特點與當地優勢產業相結合，讓其發揮更大作用。舉例來說，許多停運機場交通便利，緊鄰高速、鐵路等，如制造業發達地區，可打造工業品物流樞紐，利用交通便利加速貨物運輸與流轉，為產業供應鏈提效，推動產業升級；也可利用機場獨特航空建筑、人文景觀，與當地優勢產業協同發展，如在科技產業突出地區建設航空科普與科技體驗中心，吸引航空企業入駐開展科普活動，以航空文化助力科技產業創新發展，提升區域創新氛圍。（中國民航報 記者潘瑾瑜）

編輯｜李海燕

校對｜李季威

審核｜韓 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