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日,國際護士節。
這個日子,很少被標記在普通的日歷上。沒有假期,沒有禮物,沒有鋪天蓋地的促銷活動。對于大多數人來說,這只是五月里普通的一天。
但對于護士們來說,這一天是她們一年中唯一一次被“看見”的時刻。
剩下的三百六十四天,她們是醫院里那些“戴著口罩、穿著白大褂、走路帶風”的人。你記不住她們的臉,甚至記不住她們的名字。你只記得:按鈴的時候她們會來,換藥的時候她們會來,你需要幫助的時候她們會來。
她們好像一直都在。也好像從來不被記得。
今天,我想寫寫她們。不是歌功頌德,不是煽情催淚。只是想讓你知道,那些在你生病時遞上一片藥、在你疼痛時輕輕拍你手背的人,她們有著怎樣的日常和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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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她們的“一萬步”
如果你打開一個護士的微信運動,你會發現一個驚人的事實。
她們每天的步數,幾乎沒有低于一萬步的。兩萬步是常態,三萬步也不稀奇。這些步數不是在公園里散步走出來的,不是在健身房里跑步跑出來的。是在一條永遠走不到盡頭的走廊上,一步一步丈量出來的。
從護士站到1號病房,是三十步。從1號病房到15號病房,是兩百步。從15號病房到治療室,是八十步。從治療室到護士站,又是三十步。
這些數字她們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因為她們每天要走幾百遍。
這還只是“走路”。還有配藥、輸液、換藥、量體溫、測血壓、記錄生命體征、處理突發狀況、安撫焦慮的家屬、回答重復了八百遍的問題。
她們不是超人,但她們在做著超人才能做完的事。
有一個年輕護士跟我說,她最怕的不是病人病情變化,是“找不到東西”。搶救病人需要某種藥,庫房里沒有了。她跑著去隔壁科室借,跑著回來。病人救過來了,她靠在走廊的墻上,腿軟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幾分鐘里她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病人的生命,可能就在她快出來的那幾秒里。
二、 她們的第一課:面對死亡
很多人以為,護士最難的技能是扎針、是插管、是急救。不是的。
最難的,是面對死亡。
醫學院的學生在進臨床之前,會有一堂特殊的課。課上不放PPT,不畫重點。老師只是說: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以后會經常面對病人離開。
“做好心理準備”這六個字,說起來容易。真正面對的時候,沒有人能準備好。
一個在ICU工作多年的護士告訴我,她到現在都記得自己第一次送走的病人。那是一個老爺爺,住了很久。每天她給他擦身、喂藥、翻身的時候,都會跟他說幾句話。老爺爺不太說話,但每次都會微微點頭。
那天她值夜班,凌晨三點,監護儀的報警聲突然響了。醫生沖過來搶救,她站在旁邊遞藥、記錄。半個小時后,監護儀變成了一條直線。她站在床邊,看著那個老爺爺,忽然發現——她還沒來得及問他叫什么名字。
她照顧了他兩個月,每天相處的時間比家人還多。但她不知道他的名字。
后來她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個新入院的病人,她都會先看一眼床頭卡上的名字。在心里念一遍,然后才去操作。“他不是一個‘幾床的病人’,他有名字。”
還有一個護士跟我說,她最難過的不是病人走了,是病人走的時候,身邊沒有家人。
有一年除夕夜,她在急診值班。一個中年人被送進來,心梗,沒有搶救過來。他老家在外地,家屬趕不過來。按照規定,遺體要在醫院暫存。她給他擦身,換衣服,把臉擦干凈,把頭發梳整齊。
“他最后一眼看到的不是我,但至少不是陌生人。”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哭。但我的眼眶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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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她們的“隱形”時刻
護士做的很多事,是看不見的。
醫生開了醫囑,病人只知道“醫生給我開了藥”。但把藥配好、核對、送到床邊、看著病人服下去的那個人,是護士。
病人手術成功了,家屬感謝“醫生醫術高明”。但術前備皮、術后換藥、夜里每半小時來看一次引流管、早上五點來抽血的那個人,是護士。
病人康復出院了,笑著說“終于不用再見你們了”。沒有人回頭看一眼護士站里那些正在整理病歷、辦理出院手續的人。她們聽到這句話會跟著笑,然后低頭繼續做事。
不被人記住,是這份工作的一部分。大多數護士都接受了這件事。但有時候,也會有不甘心。
有一個在兒科工作的護士,給一個白血病患兒扎針。孩子的血管已經很細了,扎了好幾次都沒扎進去。她急得滿頭大汗,孩子的媽媽在旁邊說:“你怎么回事?會不會扎?”
她沒有反駁。她蹲下來,對孩子說:“對不起,阿姨再試一次,這次一定輕一點。”
后來的幾次住院,那個媽媽點名要她來扎。“上次你扎的最好,孩子說不疼。”
她說:“就那一句話,我覺得自己沒白干。”
四、 她們也害怕
護士也是人。她們也會害怕。
怕什么呢?
怕“出事”。一個護士跟我講過她最害怕的一次經歷。那天她值夜班,病房里很安靜。她去巡視的時候,發現一個病人的呼吸不對。趕緊叫醫生,搶救,最后病人轉危為安。醫生說:“你再晚發現五分鐘,可能就不行了。”
她說她后半夜坐在護士站,手一直在抖。不是后怕,是“差一點”的后怕。差一點她沒發現,差一點她沒喊醫生,差一點那個病人就沒了。“差一點”這四個字,是懸在每個護士頭頂的劍。
怕“不理解”。一個病人家屬沖進護士站,指著她說:“你們會不會看病?我家人的血壓都那么高了,你們為什么不處理?”她解釋說已經通知了醫生,醫生正在來的路上。家屬不聽,拍了桌子。她站在那里,周圍的人看著她。她沒哭,但她跟我說:“我就想找個人說說,不是我不好好干,是有些事情真的需要時間。”
怕“扛不住”。夜班,十四小時。從晚上八點到第二天早上八點,不能睡,不能坐太久,不能分心。凌晨三點困得眼睛睜不開,去洗一把冷水臉。凌晨五點多開始抽血,抽完還要核對、送檢。
下了夜班回到家,洗個澡,吃點東西,睡到下午。起來之后覺得“活過來了”,然后發現:明天還有夜班。
五、 口罩后面的那張臉
疫情之后,我們都習慣了護士“戴著口罩”的樣子。她們的半張臉被遮住,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會說話。
給你扎針的時候,那雙眼睛在安慰你:“別怕,不疼的。”搶救的時候,那雙眼睛在告訴你:“別擔心,我們在。”你問了很多問題的時候,那雙眼睛有些疲憊,但還是耐心的:“還有什么不清楚的嗎?”
但很少有人問:口罩后面那張臉,長什么樣?
她們也年輕過。那些剛畢業的護士,不過二十出頭,還帶著學生氣。穿上白大褂的那一刻,她們就變成了“大人”。病人不會因為她們年輕就少按幾次鈴,不會因為她們剛工作就降低要求。她們必須一夜之間長大。
她們也會變老。做了十幾年護士,腰不好了,腿不好了,靜脈曲張了。夜班熬不動了,但還在熬。因為病房里需要她們,年輕護士需要她們帶著。
她們可能是一個女兒。過年回不了家,在視頻里跟媽媽說“明年一定回去”。媽媽說明年一定回來,然后問:“你吃飯了沒有?”她說吃了。其實還沒來得及吃,其實食堂的飯早涼了。
她們可能是一個媽媽。孩子發燒了,幼兒園打電話讓接回去。她走不了,因為還有好幾個病人等著換藥。她打電話給老公、給父母,誰有空誰去。掛了電話繼續干活。不是不想去,是不敢走。那一床的病人下午要手術,術前準備還沒做完。另一床的病人剛拔了管,要密切觀察。她走了,這些事誰來干?
六、 那個沒人說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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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秘密,護士們很少對外人說。
她們也會被病人的故事打動,但她們不能哭。
一個在腫瘤科工作的護士告訴我,有一個年輕女病人,才三十出頭,已經是晚期。她有一個五歲的女兒。每天下午,小女孩被奶奶帶來,趴在床邊跟媽媽說話。媽媽說:“等媽媽好了,帶你去游樂園。”小女孩說:“好,媽媽你要快點好。”
后來那個病人走了。最后一次來的是小女孩和奶奶。小女孩趴在空空的床上,問:“媽媽呢?”
這個護士站在走廊里,眼淚在眼眶里轉。她走到衛生間,關上門,無聲地哭了。然后洗了臉,戴上口罩,出來繼續工作。
“我們不能在病人面前哭。他們已經很害怕了,我們哭了,他們會更害怕。”
這不是職業要求,這是她們對自己的要求。
七、 我們的“不怕”,是因為她們在
我們為什么不怕生病?
不是因為我們身體好。是因為我們知道,萬一有個什么,醫院里有她們。
半夜兩點肚子疼得受不了,去急診。分診臺的護士看了你的臉色,馬上給你安排了床位。你躺在那里,心里就踏實了。因為你知道,有人管你了。
家屬在手術室外面等著,坐立不安。門開了,一個護士走出來說:“手術很順利,馬上出來了。”你的心落回肚子里。你謝了醫生,但那個出來報信的護士,你甚至沒看清她的臉。
孩子發燒住院,你急得團團轉。護士來量體溫,看孩子哭得厲害,跟孩子說:“阿姨幫你把頭繩重新扎一下好不好?”孩子不哭了,你忽然也安靜了。
這些瞬間里,她們不是“護士”,是“安全感”。
有她們在,我們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但我們很少想:她們的安全感,從哪里來?
她們也會生病,也會累,也會委屈,也會害怕。只是她們從來不讓你知道。
寫在今天
5月12日是弗洛倫斯·南丁格爾的生日。她是世界上第一位真正的女護士,是現代護理事業的奠基人。克里米亞戰爭期間,她率領三十八名護士奔赴前線。她提著燈巡視病房的身影,被士兵們稱為“提燈女神”。
一百多年過去了。“提燈”的人還在。
她們不再提著煤油燈,改用小手電了。夜晚巡房的時候,手電的光從門縫里照進來,照在病人臉上,看一眼,然后輕輕帶上門。那個光很微弱,但那是黑暗里唯一的光。
今天是她們的節日。很多人不知道,護士節是不放假的。她們今天還在工作,在病房里走來走去,步數又破萬了。她們今天也會被按鈴,會被問“什么時候換藥”,會被催“能不能快一點”。她們不會因為今天是自己的節日就慢一點。
但如果你今天見到她們,可以對她們說一句:節日快樂。不需要禮物,不需要錦旗。一句話就夠了。
她們會很開心的。雖然戴著口罩,但眼睛會彎起來。
謹以此文,獻給所有提燈的人。你們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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