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考古隊在殷墟發(fā)現(xiàn)許多坑，里面堆滿人的骨頭，這些人不是戰(zhàn)死的，而是被特意用來祭祀神靈的，包括十歲小孩、戰(zhàn)俘和奴隸，甲骨文上刻的內容不是什么神秘預言，只是記錄“帝”當天心情怎樣，要不要再殺一個人來獻祭，平均每天占卜三次，牙疼要問，生孩子要問，連出門前帶不帶傘都得請示，這不是信仰神靈，而是像給神靈當客服一樣，還得全天候待命。
這個神祇性情暴戾，稍有不順便降下災禍，以人命作為平息怒火的祭品，獻祭越多，神靈越愉悅，王朝統(tǒng)治便越發(fā)穩(wěn)固，阿茲特克文明同樣存在人祭傳統(tǒng)，但規(guī)模有限，更像臨時增加的儀式，而商朝的人祭則形成嚴密的制度，如同終年不休的考核，將神權與王權緊密聯(lián)結，任何反抗都以鮮血澆鑄根基。
公元前1046年，周人攻打商朝，其實沒費多少力氣，關鍵在牧野決戰(zhàn)之前，周文王被囚禁在羑里，聽說自己兒子伯邑考被殺害煮成肉羹送給他吃，他吃下去了，但吃完以后，他就再也不信神了，如果神要人吃親生兒子的肉才算忠心，那這種神就該扔掉。
周公曾經說過一句話，意思是老天爺不會永遠站在誰那邊，它只會幫助那些有德行的人，這個說法很簡單，就是說老天不看你的出身血統(tǒng)，只看你做事做得對不對，這比歐洲那種“君權神授”的觀念早了兩千多年，直接點明領導得靠群眾來評判，西方國王加冕需要教皇點頭同意，周人卻直接講，你要是干得不好，老天就會換別人來做。
孔子出生時，這套思想已經流傳了幾百年，他直接說，活人都沒照顧好，就別談侍奉鬼神的事，連活著的事都沒弄明白，怎么能知道死后會怎樣，這話聽著冷淡，其實是將重點全都拉回到人間，同一時期，西方忙著跟上帝立約，印度人在定種姓高低，希臘人還在求宙斯別發(fā)怒，只有中國人把責任從天上搬到地上，當官就要對百姓負責，做父親就得養(yǎng)好孩子，神靈不干活，就沒人供奉香火。
老百姓信神，但信得很實際，清朝人記錄過一件事，大旱幾個月后，村民抬著龍王像游街，把它放在太陽底下曬，還動手打它，又斷了香火，說它要是沒本事下雨，就別占著廟的位置，玉帝、財神、 灶王爺這些神仙，在民間看來也不是高高在上的主宰，更像是基層辦事員，香火燒得多，說明你干得好，燒得少，就該換人了，北京清代有117座城隍廟，一個縣常常有三四座龍王廟，因為大家覺得哪個靈驗就拜哪個，不靈的話馬上換別的，神的考核比公司還要嚴格。
神話故事里沒有救世主，大禹治水的時候，沒等諾亞方舟來幫忙，他自己拿著鋤頭挖溝十年，后羿射日那會兒，也不求雨神下雨，直接拉開弓箭把十個太陽射掉九個，女媧補天時，煉五彩石的是她自己，沒人遞工具給她，老百姓拜龍王，下雨就感謝，不下雨就把龍王像搬出來曬、拆廟、換新的神仙，這不是迷信，就是差評退貨的做法。
西方人修建教堂是為了死后進入天堂，中國人建造宗祠是擔心活著時被后代責備，立德、立功、立言這三樣能流傳下去的東西，都得靠人們自己努力爭取，英雄的雕像立在廣場上，家譜和縣志卻存放在村口的老屋里，去年安陽殷墟成功申報世界遺產，外國學者翻閱《史記》來對照出土的甲骨文，最終承認中國的文明發(fā)展道路確實沒有走神權主導的方向。
如今廟里的神像前很少有人跪拜，宗祠里卻常見人們向祖先牌位鞠躬，他們敬重的或許是那些修建水渠、筑造城墻、撰寫書籍、耕種土地的先輩，神靈若不為人間出力，香火便容易斷絕，而普通人只要踏實勞作，無論是深夜修改方案、運送快遞、還是煎煮湯藥，生活便能繼續(xù)向前，我們從不等待他人拯救，只相信手中的農具、紙筆和方向盤帶來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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