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藝路｜“魔女”王羽佳的冒險

6月4日晚，在上海東方藝術中心，王羽佳以逾15首返場曲、總計150分鐘的演出，完成了其上海鋼琴獨奏音樂會。

同期還有在上海交響音樂廳迎來亞洲首秀的“與火共舞”王羽佳鋼琴獨奏沉浸體驗，展演將持續到7月底。這次，她更多以獨奏身份獨占舞臺，同時以虛擬形態現身展覽，凸顯出在守正創新道路上的齊頭并進。

王羽佳上海鋼琴獨奏音樂會海報

平地驚雷

提到王羽佳，人們最先浮現在腦海的可能是她不拘一格的舞臺形象。高到過分的高跟鞋，短到過分的小短裙，還有彎腰彎到過分的謝幕鞠躬：接近90度而且連同頭發前后整齊擺動的極快鞠躬動作，能讓照此模仿的一般人瞬間血壓飆升，眼冒金星。

這種個人形象以經年累月的露出，成為王羽佳獨一份的招牌，引得人們紛紛評頭論足。傳統主義者視其為對演奏家形象的顛覆，文化覺醒者視其為女性獨立自主的旗幟。

標志性的著裝讓王羽佳賺了眼球，也飽受非議。

被樂迷津津樂道的“俯沖式”謝幕鞠躬

似乎爭議性從一開始就伴隨著王羽佳的形象而來。

在王羽佳成長并逐漸確立三觀的美國大熔爐里，爭議性并不是件壞事。美國社會強調多元融合，有時也是對立對抗。不過有意思的是，爭議很少出現在她的演奏上。這位外表看似嬌小但肌肉扎實的女生一坐到鋼琴前，就有了豹子般的爆發力、老鷹般的敏銳度、游隼般的速度感和海豚般的流暢性。

她那小小的身軀迸發出驚人的能量，時常把鋼琴和聽眾都“砸”得“魂不附體”，甚至有聽眾真的會被她彈得激動到犯病倒下。

不少演奏家和歌唱家都會以在頂尖比賽中得獎作為事業的開端，回顧王羽佳的藝術發展軌跡，會發現她真的是萬中無一的“天選之子”。

感受下“王姐”的肌肉

王羽佳的手

在國內接受系統的音樂啟蒙教育后，她的青春期在美國度過，拜于格拉夫曼師門，就讀于費城柯蒂斯音樂學院。除了王羽佳以外，桃李滿天下的格拉夫曼還教出了郎朗、張昊辰和劉孟捷等鋼琴猛將，有的活躍于演奏一線，有的躬耕于柯蒂斯學院，傳承著格拉夫曼的衣缽。和同門師兄弟一樣，王羽佳擁有扎實的基本功、少見的才氣和過人的勤奮。她已經準備好一鳴驚人了。

王羽佳、郎朗與老師格拉夫曼（左）、美國鋼琴家埃馬紐埃爾·艾克斯（Emanuel Ax）

2007年，千載難逢的機會降臨到她的頭上。她接住了。

郎朗是救場出道，王羽佳也是救場明星。2007年3月，歷來以“放鴿子”聞名遐邇的鋼琴家阿格里奇，臨時取消了與迪圖瓦及波士頓交響樂團在波士頓的四場樂季套票音樂會，理由是“精疲力盡，遵照醫囑需要返回歐洲休養”。

鑒于阿格里奇的地位、琴技和票房號召力，想要在短時間內找到一位與其旗鼓相當的大家幾乎不可能。事實上，為阿格里奇救場對于任何鋼琴家而言都是燙手的山芋。樂團迫切需要一位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干將，于是王羽佳放棄春假，摩拳擦掌地上場了。

在迪圖瓦的棒下，她演奏了柴可夫斯基《第一鋼琴協奏曲》，讓人瞠目結舌的技術、翻江倒海的情感宣泄和她后來成為招牌的舞臺形象，讓聽眾和評論界都為之傾倒。

王羽佳一夜成名天下知。

王羽佳救場名場面之一：2025年1月，王羽佳身兼獨奏與指揮，與紐約愛樂樂團合作斯特拉文斯基、雅那切克和格什溫作品 ?Chris Lee

無數業界頂流層面的邀約紛至沓來。2009年1月，22歲的王羽佳與象征至高榮譽的DG唱片公司簽約，同年夏天被阿巴多招至瑞士為琉森音樂節開幕，并隨阿巴多和琉森節日樂團首訪開業不久的北京國家大劇院，在普羅科菲耶夫《第三鋼琴協奏曲》中憑借無懈可擊的技巧和千姿百態的音響，征服了包括筆者在內的家鄉聽眾，以出道即頂流的方式衣錦還鄉。

挑戰極限

也許王羽佳的血液里流淌著運動員的冒險因子。運動員之初心是永遠不安于舒適區，超越自我，刷新一個又一個目標，打破一個又一個紀錄。她也一樣。

即便已名動天下，王羽佳依舊如饑似渴地積累著自己的核心曲目量——不管是獨奏曲還是協奏曲——并以一種近乎極致的選曲方式對待自己的每場音樂會。

王羽佳2026中國巡演北京國家大劇院鋼琴獨奏會

其舞臺形象之外的另一項金字招牌，是事先不公布曲目、不設中場休息并且可以至多返場十余首的“盲盒”獨奏音樂會，其中，不乏以高難度著稱的重量級大體量經典曲目，如拉威爾《夜之幽靈》、普羅科菲耶夫《第七鋼琴奏鳴曲》、貝多芬《第29鋼琴奏鳴曲》“錐子鍵”、斯特拉文斯基《彼得魯什卡》和李蓋蒂《練習曲》等。

在一場音樂會中穿插多樂章的高難度獨奏作品，甚至巴拉基列夫《伊斯拉美》作為眾多返場曲目之一來呈現——要知道，這可是被美國音樂評論家哈羅德·C·勛伯格譽為“彼時鋼琴曲庫中難度最為艱深”的曲目，不得不說既是她技術余量的體現，也是她勇于挑戰自我的威猛。

獨奏曲目之外，王羽佳以協奏曲迎接自己體能和藝術品質的終極挑戰。

2023年是作曲家謝爾蓋·拉赫瑪尼諾夫誕辰150周年。 一月末紐約卡內基音樂廳的一個下午，王羽佳在費城交響樂團及其總監雅尼克的伴奏下，戴著運動手表，一口氣上演拉赫瑪尼諾夫五部鋼琴與樂隊作品，包括四首鋼琴協奏曲和《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這五部作品整整有621頁樂譜和近十萬個鋼琴音符，連續演奏時長約兩個半小時，一般會在四場樂季音樂會里演完，或者分配到兩場專場音樂會。王羽佳偏偏要在一場音樂會中，以挑戰人類極限的方式發起總攻。

運動手表記錄她演奏中的最高心率飆升到149。

觀眾的情緒也跟隨著飆升。當音樂行進到風馳電掣的第二鋼琴協奏曲末樂章尾聲時，一位女聽眾突然高聲呼救，因為與她鄰座的一位男士激動到突發疾病，音樂隨即在樂章中停止。現場包括一位打擊樂手在內的工作人員開始緊急施救，隨后被趕到的醫護人員施救后送至就近醫院接受手術。音樂會前后耽擱了20分鐘。

雅尼克給“王姐”跪了，成為當年古典樂圈最為勁爆的場面之一。

五首重量級的總攻凱旋，謝幕時又發生了驚人的一幕。雅尼克在舞臺上先是單膝跪地，隨后又雙膝跪地向站在臺中央的王羽佳頓首拜倒，以不可思議的方式表達對獨奏家的欣賞乃至崇拜。大約五次謝幕后，王羽佳還有體力加演由喬瓦尼·斯甘巴蒂改編，選自格魯克歌劇《奧菲歐與尤麗迪西》中《精靈之舞》的鋼琴版。

評論界對王羽佳的勇猛表現和精湛技藝盛贊連連。《紐約時報》次日刊發樂評人扎哈里·沃爾夫的樂評，對鋼琴家的表現予以毫無保留地贊美：“在這些極具挑戰性的音樂里，王羽佳的演奏兼具清晰與詩意。她的演奏火爆但不張揚，多情但不煽情。觸鍵相當穩定，沒有一個音是用力過度或者過猛的。她的總體風格充滿青春爛漫，這也是為什么一口氣聽完整場音樂會不會給人一口氣吞下五塊紅燒肉之感。《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第十八變奏把作品推向高潮時，她以舒緩而有節制的控制帶出最后的沖刺。樂隊加入后，許多鋼琴家會開始頻頻砸琴，王羽佳則剛柔并濟。”

評論界對王羽佳的勇猛表現和精湛技藝盛贊連連。

《紐約古典樂評》樂評人大衛·萊特的評論文章《王羽佳的馬拉松大捷》則贊美：“卡內基音樂廳的音樂會是塊難啃的硬骨頭。如果說演奏一首拉赫瑪尼諾夫的鋼琴協奏曲就需要一個足球運動員的耐力，外科手術醫生的技術和音樂家的靈魂的話，演奏四首協奏曲外加《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簡直超出了人類的極限。但要說有誰能挑戰極限的話，那非王羽佳莫屬，以她招牌式的出類拔萃的技術及堅持不懈的專注。”

在榮譽方面，王羽佳贏麻了：被英國古典雜志《留聲機》評為有史以來50位最偉大的鋼琴家，也是唯一一個上榜的華人 ，并且2次獲得留聲機大獎，是目前唯一獲得過該獎項的中國/華人。4次提名格萊美，并最終于2024年2月4日，獲得第66屆格萊美音樂獎“最佳古典器樂獨奏獎”，成為該獎設立以來首位來自中國的得主。

多元融合

牢牢把握經典核心曲目即可保持盛名的王羽佳，卻對多元藝術融合有著強烈的熱情。這顯然是在鋼絲上跳舞，尤其是早期的創新嘗試怪招迭出，未免讓她屢屢站在風口浪尖，招來不解、懷疑甚至是批評。

2019年2月11日，她在卡內基音樂廳的贊科爾小廳舉行了一場滑稽的演出。這場演出，她與由俄羅斯小提琴家阿里克斯·伊古德斯曼及韓國鋼琴家朱鉉基組成的古典音樂駭客兄弟，表演了一臺融雜技與搞笑于一體的音樂會。

其間，她扮演自己克隆而成的機器人，被抬到舞臺上，隨后從箱子里子鉆出來，“聞上去像糖醋雞塊”，像機器人一樣移動，在鋼琴上演奏。音樂會的很多段子都很逗，但很快就變得讓人不適，甚至帶有攻擊性。兩位男演員不時拿王羽佳的女性特征開玩笑，形容她的外貌，想方設法予以挑逗。在伯恩斯坦《西區故事》中，她自彈自唱起了饒舌歌，還在琴凳上做起“瑜伽”。

王羽佳投入表演，自彈自唱起了饒舌歌，還在琴凳上做起“瑜伽”。

雖然以搞笑的動作奪人眼球，但她的演奏并沒有絲毫妥協，高超的技巧貫穿于拉赫瑪尼諾夫和盧托斯拉夫斯基的作品里。

事后，《紐約時報》刊發音樂會評論《喜劇演員王羽佳展現炫技可以多么有趣》，對音樂會予以正面解讀，但隨即話題發酵，人們開始議論在美國尤為敏感的種族和性別歧視。報紙又緊接著刊發了一篇現象評論《王羽佳的音樂會在諷刺還是攻擊？很復雜》，破天荒地以兩篇評論文章從不同視角解讀同一場音樂會，這也從側面反映了王羽佳所推崇理念的讓人心生糾結、備感陌生、時而不解。

2023-2025年，王羽佳似乎找到了破壁多元的正確方向，接連參與了兩個突出沉浸式體驗的展陳兼演出項目。

王羽佳與霍克尼合作推出“更大更近”的多媒體裝置展

2023年，英國畫家兼舞臺設計師大衛·霍克尼在位于倫敦國王十字火車站后方的暗房藝術空間，推出了“更大更近”的多媒體裝置展，邀請王羽佳在展廳演奏了六套曲目。2024年，這對組合乘勝追擊，花開二度。展廳內巨大的落地屏幕組成四堵墻把聽眾包圍在中間，屏幕上播放著霍克尼的畫作，三角鋼琴前王羽佳演奏德彪西、拉威爾、李蓋蒂、貝里奧、拉赫瑪尼諾夫、菲利普·格拉斯和普羅科菲耶夫等人的作品。

播放的畫作構成虛擬的空間，藉由沉浸式的體驗，聽眾在畫面與音樂的瞬間會捕捉到某種默契，意在色彩、樂章、織體、節奏和動作之間有所呼應。

2025年11月，王羽佳更進一步，和巴黎愛樂大廳聯合推出“與火共舞”3D沉浸式音樂會。在這套類似于多媒體展覽的音樂會中，王羽佳并不會在現場彈琴，她的演奏由一臺施坦威高解析自動鋼琴以自動演奏的形式復原。聽眾戴上虛擬現實頭顯，便能以全景式的方式，在45分鐘內一邊聆聽現場自動演奏的音樂，一邊猶如置身于冰島藝術家布里埃拉·弗里德里克斯多蒂爾設計的場景中。

這套音樂會一經推出就備受矚目，廣受好評。四月份在布達佩斯舉行的“古典未來論壇”上，“與火共舞”與筆者提名的挪威卑爾根極光實驗音樂節一同斬獲“創新大獎”，獲獎也標志著業界對項目中古典音樂融合前沿科技形式及內容的認可。

王羽佳“與火共舞”3D沉浸式音樂會效果圖

無論是喜劇表演還是多元融合，王羽佳對音樂的極致追求始終不變。

正如“與火共舞”獲獎理由所寫：“在這個處處是誘惑的世界里，該項目并沒有讓我們分心，而是提供了一個古典音樂與未來受眾通過沉浸式和個人化體驗交互共生的極佳案例。 音樂的完整性被保留了下來，它的誘惑力充滿著正能量。”

少年時期的王羽佳

來源：唐若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