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蘭的考古版圖上,立石陣、羅馬堡壘、18世紀古戰場這些聞名遐邇的歷史遺跡,長期占據著人們的視線。而散落在湖泊與海灣中的另一些奇特構造——由木材和石塊堆砌成的人工島,在當地語言里被稱為crannog(人工島)——卻始終籠罩在迷霧之中。
它們看起來很奇怪。圓形,均勻,結構格外緊湊,表面覆蓋著大量便于搬運的小石塊。南安普頓大學的海洋考古學家斯蒂芬妮·布蘭克希恩這樣描述初見時的感受:“你在蘇格蘭和愛爾蘭的各種水域環境里都能看到它們,通常是在湖泊——或者按蘇格蘭人的叫法,loch(湖)里。你一看就知道那不是純天然的,因為它太規整了,實在太規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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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規整得不像天然形成”的判斷,一個多世紀以來并沒有讓考古學家們得出統一結論。人們吃不準它們的用途,但有一點似乎很確鑿:絕大多數人工島的年代范圍,被鎖定在鐵器時代(公元前800年至公元400年)到后中世紀(1550年至1800年)之間。這個認識很堅固,幾乎沒有人懷疑過它。
直到一位當地潛水員的發現,把整個時間線轟開了一道口子。
2012年,克里斯·默里在蘇格蘭西北海岸的外赫布里底群島潛水時,從劉易斯島的一處人工島上撈出了陶器碎片。這些碎片被送到愛丁堡的蘇格蘭國家博物館鑒定,結果讓在場的專家們“懵了”——它們竟然屬于新石器時代(公元前4000年至公元前2500年),比此前任何與人工島相關的遺存都要早數千年。
其實,類似的尷尬早在上世紀80年代就發生過一次。當時一位考古學家在自己的發掘現場——一個被認為“理所當然屬于鐵器時代”的人工島上——挖出了新石器時代的遺物。他困惑不已。但整個考古學界把這件事當成了一次怪異又極其局部的“例外”,沒有深究,然后繼續堅持原有判斷。布蘭克希恩承認,在她大部分的人生里,那個“人工島最多兩千年歷史”的說法一直是主流。
默里的陶片打破了這種沉默。布蘭克希恩和同事們開始系統性地調查這件事。他們從六個地點收集了有機物質和更多陶片殘骸進行測年——其中五個點來自默里當年的潛水發現,另一個正是80年代被忽視的那個遺址。結果非常明確:陶片是新的石器時代的,人工島本身也是新的石器時代的。更讓人驚訝的是,他們最終確認外赫布里底群島上有11座人工島都可以追溯到那個時期,而且在該區域甚至更遠的地方,很可能還有更多同時期的同類結構在等待發現。
現在,真正的問題浮出水面:這些五千多年前的島嶼建造者,他們是誰?考古學面臨的挑戰不止于此。人工島的時間線極其復雜,同一座島可能在多個時期被反復占用,人們要么連續居住,要么廢棄一段時間后又重新啟用。要一直挖掘到人工島最古老的底層來獲取真相,技術上困難重重。而水下保存的陶器和有機物,恰恰成了揭開這條被嚴重誤判的時間線的關鍵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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