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收百億美元的GLP-1想改名“長壽藥”

狂攬百億美元，藥企巨頭正全力將GLP-1推向長壽賽道。不過，雖然其心腎改善、器官逆齡效果亮眼，但腦健康臨床三期卻慘遭大翻車。目前，新療法正幫助GLP-1攻關穿透血腦屏障，GLP-1 下一張幻燈片的答案，還留有懸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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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減肥藥正在換身份證

去年8月，哥本哈根，第12屆衰老研究與藥物發現大會（簡稱為ARDD，每年一屆，匯聚了全球衰老科學領域的頂級學者、企業家、投資者）。

諾和諾德首席科學顧問Lotte Bjerre Knudsen走上講臺，把幻燈片的標題改成了"經過驗證的長壽藥物"。諾和諾德是全球最大的GLP-1藥企，GLP-1受體激動劑類藥物（以司美格魯肽為代表，也就是大家熟悉的"減肥神藥"Ozempic/Wegovy的有效成分）去年為這家公司帶來了330億美元收入。

相同的會場內，另一家跨國大藥企禮來制藥的集團副總裁Andrew Adams用一個問句結束了自己的演講："GLP-1是世界上第一種長壽藥物嗎？"

全球GLP-1市場超過90%的份額被諾和諾德、禮來兩家瓜分，兩家巨頭在同一個會議上，先后把自家的減肥藥重新介紹了一遍。

這次它們的名片上寫的是：“長壽藥”

減肥只是順便的事

GLP-1到底做了什么？

2018年，諾和諾德發起了一項名為SELECT的全球多中心試驗，覆蓋了全球 41個國家 的 804個臨床研究中心 。研究招募了17,604名有心血管疾病但沒有糖尿病的肥胖患者，使用司美格魯肽后，心血管重大不良事件減少了20%。并且，后續《柳葉刀》上亞組分析進一步說明了，在心血管改善獲益里，只有大約三分之一依賴于體重下降：心血管代謝變得更好了，但和你瘦沒瘦沒關系

腎臟也一樣。FLOW試驗中，司美格魯肽在2型糖尿病合并慢性腎病患者中把疾病進展降低了24%。2025年1月，FDA批準了該適應癥，這是司美格魯肽一項重大新適應癥的拓展。

接著是睡眠呼吸暫停。禮來的替爾泊肽在2024年12月成了FDA批準的第一個治療阻塞性睡眠呼吸暫停的藥物。

酒精成癮方向也有突破，2025年JAMA Psychiatry發表的一項二期隨機對照試驗顯示，司美格魯肽能顯著減少飲酒量和渴求感。

心臟、腎臟、呼吸、成癮。一種藥，四個完全不同的器官系統，都在響應。

老鼠幾乎沒瘦，但確實年輕了

2025年Cell Metabolism上的一篇論文，進一步把"胖了→病了→瘦了→好了"這條因果鏈做了深度分析。

這篇發在Cell Metabolism上的研究給老年小鼠用了極低劑量的GLP-1受體激動劑——低到幾乎不影響食物攝入，體重也基本沒變。

全身多組學分析顯示，這些老年小鼠出現了廣泛的抗衰老分子變化。而且這些變化的分子特征跟雷帕霉素高度相似。雷帕霉素是目前動物實驗中公認一梯隊的抗衰老藥物，但其作用機制缺完全不同于GLP-1。

而且這個效應只在老年小鼠中出現，年輕小鼠沒反應。研究者發現它依賴下丘腦里的GLP-1受體，跟外周的代謝改善無關。

Cell Metabolism：低劑量GLP-1受體激動劑在老年小鼠中誘導全身多組學抗衰效應

當然，小鼠是小鼠。跨物種翻譯永遠存在不確定性。

不過2026年Nature Communications接收的一項隨機對照試驗，在人類身上補上了一塊拼圖。

七個時鐘同時變慢

加州大學圣迭戈分校Corley團隊做了一個事后分析：84名HIV相關脂肪營養不良患者，隨機分到司美格魯肽組或安慰劑組，用藥32周。

研究者測了一系列表觀遺傳衰老時鐘，用于估算身體的"生物學年齡"，在衰老干預上，看的從來不是身份證上的數字，看的是你的細胞實際老化了多少。

結果相當驚人：PhenoAge時鐘顯示，用藥組的生物學年齡減緩了4.9年，DunedinPACE顯示衰老速度降低了9%

更讓人意外的是器官層面的數據。研究者用一組針對特定器官系統的衰老時鐘分別測量，從炎癥系統到大腦、從代謝到心臟腎臟肝臟，七個器官系統的生物學年齡全部在減緩——其中炎癥系統年輕了5年，腦系統年輕了將近5年，代謝系統年輕了4.7年，剩下的心臟、腎臟、肝臟、血液系統也都在4到4.4年之間

一顆藥，七個器官系統的衰老速度同時在慢下來。

Cell Metabolism：GLP-1受體激動劑的多器官抗衰效應與mTOR抑制高度相似

盡管作為一項事后分析，樣本只有84人也不夠大，人群也并非健康人群（樣本為HIV特定群體），但把幾條證據線擺在一起：

SELECT試驗里三分之二的心血管獲益獨立于減重，Cell Metabolism的低劑量小鼠實驗里體重沒變但抗衰標記全面啟動，Nature Comms的表觀遺傳時鐘——三條獨立證據鏈指向同一個結論：GLP-1可能從一開始就是一種衰老調節信號，只不過人類先發現了它的減肥功能

Knudsen改幻燈片標題的底氣，至少在科學層面上站得住。

3808個人，三年，一個精確的"不"

但GLP-1也不是常勝將軍，去年11月，諾和諾德公布了GLP-1在腦健康領域迄今最大規模臨床試驗的結果。

在衡量癡呆嚴重程度的CDR-SB量表上，安慰劑組和司美格魯肽組的曲線完全重合。諾和諾德臨床開發負責人Peter Johannsen自己說的："兩條曲線完全疊在一起。"所有認知終點，一個都沒達到，試驗失敗了。

EVOKE試驗亞組分析結果（Lancet 2026）

這是被命名為EVOKE和EVOKE+的兩項三期試驗，在40個國家招募了3,808名早期阿爾茨海默病患者，每天口服14mg司美格魯肽，跟蹤整整三年。

諾和諾德跳過了常規的二期劑量探索，直接進入三期。一家以嚴謹著稱的丹麥藥企，選擇省略中間步驟，說明他們對這條路的信心有多大。

不過EVOKE也并非一無所獲。約200名受試者的腦脊液數據顯示，多個阿爾茨海默病標志物和神經炎癥指標出現了統計學意義上的下降。反映全身炎癥的高敏C反應蛋白也降了大約30%

研究人員們開始猜測：患者服下的14mg司美格魯肽，究竟多少藥物真正穿過了血腦屏障？

血腦屏障是腦血管壁上的一層致密結構，盡管只有幾微米但卻能阻擋絕大部分藥物進入腦組織。如果藥物無法通過這層大腦的天然保護屏障，干預內在的過程只能是望洋興嘆，畢竟你不能靠在門外大聲喊來治療門里面的疾病。

血腦屏障結構示意（Signal Transduction and Targeted Therapy, 2023）

用第二把鑰匙打開“這扇門”

但人類永遠擁有向前的勇氣。就在上個月，一家叫Kariya Pharmaceuticals的生物技術公司宣布和腦健康平臺NeuraLight合作，推進一種專門為穿越血腦屏障設計的GLP-1受體激動劑（代號KP405）進入二期臨床試驗

KP405的做法是給藥物分子配一張"簽證"——用一種細胞穿透肽技術，讓它可以通過血腦屏障的安檢抵達腦組織。一期臨床已經完成。

NeuraLight通過眼動追蹤和AI分析量化腦功能變化

這家公司目前還很早期，離證明什么都有相當的距離。但EVOKE失敗后，行業的核心議題已經從"GLP-1對大腦有沒有用"轉向了"怎么把足夠的GLP-1送進大腦"。

與此同時，阿爾茨海默病領域還有一個被反復提出的問題：GLP-1對大腦的獲益，會不會其實在于預防？

EVOKE入組的是已有早期癥狀的患者。但丹麥一項大型注冊研究的觀察數據顯示，長期使用GLP-1的人群癡呆風險不到非使用者的一半。這個數字很振奮，但必須打一個括號——作為觀察性研究，使用GLP-1的人群本身可能在健康管理等方面存在系統性差異，因果關系需要前瞻性試驗來驗證。

如果獲益確實在于預防，商業邏輯就完全不同了。目標人群從"已經有認知癥狀的老年患者"變成"中年高危人群"——一個大得多的群體，而且可以搭載在GLP-1已有的肥胖和心血管適應癥上。

從美國健身房到中國藥房

每八個美國成年人里就有一個用過GLP-1類藥物。摩根大通預測2030年美國GLP-1用戶將達到3000萬。

在美國，GLP-1正在成為一種生活方式。高端連鎖健身品牌Life Time在旗下170多家門店里開設了Miora長壽診所，駐場開藥。另一家擁有2,700多家門店的大眾健身品牌Planet Fitness，也跟遠程醫療公司Ro合作做GLP-1轉介，CEO稱這是"公司歷史上最成功的會員福利項目"。今年5月，美國聯邦醫療保險管理機構還出了新規，要求使用GLP-1的Medicare（聯邦醫保）患者必須參加生活方式支持計劃——等于給健身品牌打開了一條政策認證通道。

中國這邊的故事則是另一個版本。2024年6月，司美格魯肽減重版（諾和盈）獲國家藥監局批準上市。到了2026年初，戰局驟然升溫——諾和諾德主動大幅降價，司美格魯肽價格腰斬，禮來的替爾泊肽在部分渠道售價甚至低至原價兩折。專利即將到期的壓力下，信達生物、恒瑞醫藥等國產GLP-1也在密集入局。

同一種處方藥，同時嵌入了兩套截然不同的生態：在美國是健身房里的長壽診所，在中國是專利懸崖下的價格戰。

Cell Metabolism：GLP-1受體激動劑的抗衰效應圖譜

Knudsen的下一張幻燈片

回到哥本哈根那個講臺。

如果按照長壽生物技術協會的標準來衡量：靶向至少一個衰老通路，能治療或預防多種衰老相關疾病，改善健康壽命。GLP-1確實已經達標了。心血管、腎臟、睡眠呼吸暫停、脂肪肝，適應癥一個接一個獲批。Knudsen改那張幻燈片標題的底氣是實打實的。

但這張幻燈片上有一個空位。

如果GLP-1能攻下大腦，它就是人類歷史上第一種同時覆蓋心臟、腎臟、代謝和認知的全身性衰老干預工具。如果不能，我們面對的仍然是一個殘酷的分裂：身體在年輕化，大腦獨自老去。

KP405還在二期臨床的起跑線上。一種藥物能否跨越幾微米厚的細胞屏障抵達大腦，是2026年長壽科學中最大的懸念。下一張幻燈片上寫什么，Knudsen或許也正在等待。

[1]Longevity.Technology, "Could GLP-1s become brain longevity drugs?", 2026-05-19

[2]Hillary Lin（醫學博士）, "GLP-1 Drugs Beyond Weight Loss: The Longevity Evidence", 2026-04-10

[3]Nature Biotechnology, "Are GLP-1s the first longevity drugs?", 2025-11-12

[4]Alzforum, "Semaglutide Does Not Treat Alzheimer's. Could It Prevent Dementia?", CTAD 2025

[5]Forever.AI (Alex Zhavoronkov), "GLP-1s: The world's first longevity drug?", 2025-09-10

[6]Huang et al., "Body-wide multi-omic counteraction of aging with GLP-1R agonism", Cell Metabolism, 2025

[7]Inspire360, "The GLP-1 Club Intelligence Report Q1 2026", 2026-03

[8]Corley et al., "Semaglutide slows epigenetic aging in a randomized trial", Nature Communications, 2026 (DOI: 10.1038/s41467-026-72861-3)

[9]Cummings et al., Lancet 2026 (DOI: 10.1016/S0140-6736(26)00459-9)